第五十二章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东方既白,金阳跃出,遍洒宫阙与长街。
五千铁骑押逆臣归营,捷报如飞骑早半个时辰传向紫宸殿。
谢敛怕周党余孽狗急跳墙劫人,竟亲自押着囚车,一路护着往宫里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旧伤渗了血,昨夜听雨楼激斗又添了两道刀痕,血渍凝在衣摆,半干半湿,玄色布料都浸得发乌,却丝毫不减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左右亲兵押着谢昌毅与周栋,二人早已没了往日的煊赫。
周栋那身锦袍皱作一团,鬓边白发沾了酒渍与尘土,活像个街边讨饭的老乞丐;谢昌毅更不必说,锦袍上的麒麟补子都被扯歪了,脸上还留着付宁点穴后的红印,往日里国公爷的威风,半分也不剩。
二人手上脚上都锁了玄铁镣铐,拖在皇宫的金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竟比五更的更漏还要刺耳,敲得路过的内侍宫娥连大气都不敢喘。
紫宸殿的殿门虚掩着,里头烛火未灭,景仁帝早已召了英国公、吏部尚书、都察院御史一众忠良在殿中等候,苏叙衡也在。
他昨夜得了云岫的信,天不亮就赶进宫来,就等着这沉冤昭雪的一刻。
听见脚步声,谢敛一身血污踏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虽因一夜未眠带了些沙哑,“臣谢敛,幸不辱命!已将逆臣周栋、谢昌毅擒获,其党羽鹰爪卫尽数伏诛,城南、城西暗桩亦被清剿,无一漏网!”
说着,他将怀中那紫檀木匣高高举起,匣子里的罪证、账册、密信,昨夜早已核对得明明白白:“此乃二人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铁证,臣一并呈于陛下御前。”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轰然一动。
英国公张辅率先起身,豹眼圆睁,盯着被亲兵押进来的那两个囚首,抚掌大赞:“好,好个谢将军。果然是少年英雄!老夫早就说这两个老贼不是好东西,今日总算落网了!”
苏叙衡更是红了眼眶,一步步走到周栋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在抖:“周栋,你也有今日。当年你构陷我父亲,害我苏家旧部家破人亡,你可曾想过有今日?!”
周栋被他骂得脸色灰败,瘫在地上,忽然猛地磕起头来,对着御案上的景仁帝哭喊:“陛下!陛下饶命!老臣冤枉啊!都是谢昌毅,都是他逼老臣的。是他说要拿苏家的卷宗,是他说要杀了谢敛小儿。老臣不过是从犯啊,陛下饶命!老臣为朝廷操劳一辈子,您就饶了老臣这一次吧!”
他这一喊,谢昌毅也急了,挣着铁链嘶吼:“你放屁,周栋!明明是你求我跟你勾结的!是你说要把硝石卖给倭寇。是你说要构陷谢敛拥兵自重!你还我儿子,还我安国公府的名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攀咬,把那些龌龊勾当全抖了出来,什么走私军械、贪墨军饷、毒害边民,桩桩件件,听得殿内忠臣们目眦欲裂,英国公气得拔刀就要砍,被谢敛抬手拦住了。
“够了!”景仁帝猛地一拍御案,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你们二人,一个是朕的内阁首辅,一个是朕的安国公。朕待你们不薄,你们竟做出这等通敌叛国、谋害忠良的事!还有脸在朕面前互相攀咬?!”
他喘了口气,指着二人,厉声道:“李德全,传朕旨意!周栋、谢昌毅,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罪无可赦!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党羽余孽,着谢敛、苏叙衡彻查,凡参与勾结者,一律严惩不贷。周家、谢家抄家,家产充公,罪不及无辜,家眷凡未参与谋逆者,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旨意一下,周栋和谢昌毅顿时瘫成了烂泥,再也说不出半句求饶的话,被亲兵拖了下去,拖过殿门的时候,谢昌毅忽然抬眼,看向谢敛,眼神复杂,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谢敛却只是垂着眼,没有看他。
听雨楼那夜,他亲耳听见父亲说要杀他的时候,那点仅存的父子情分,就已经断了。今日擒他,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国法,是为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边民,是为了那些被他们构陷的忠良。至于私情,早已在岭南八年的风沙里,吹得干干净净了。
殿内静了片刻,谢敛又上前一步,将苏家的卷宗呈上:“陛下,苏临渊苏老将军当年留下的卷宗,臣已核对无误,周栋构陷苏家旧部的罪证,也都在匣中。还望陛下,为苏家旧部昭雪。”
景仁帝点了点头,脸色缓了些,叹道:“朕知道。传朕旨意,追封苏临渊为镇国公,谥号忠武。这些年被周栋构陷的苏家旧部,官复原职,家眷抚恤,各赏黄金百两,以慰忠魂。”
苏叙衡闻言,顿时泪如雨下,跪地叩首:“臣、臣替苏家上下,谢陛下隆恩!”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云岫一身青衫,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青叶,手里捧着那封柳姨娘的密信。他对着御案躬身行礼,声音温润:“草民云岫,参见陛下。周府余孽,草民已尽数查清,名单在此,供陛下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