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殿内众人依言落座。
鎏金烛台上烛火摇曳,明黄光晕落在景仁帝鬓边悄然滋生的几缕白发之上。
他轻轻摩挲着酒盏冰凉的盏沿,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漫出,“岁月不饶人,朕如今年岁渐长,日夜操劳国事,精力早已大不如从前。”
景仁帝语声平缓,听不出喜怒,“储位空悬日久,于江山社稷终究不是好事。朕心中,已有立下太子的打算。”
话音落下,沁芳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殿角垂手侍立的内侍宫女个个呼吸一滞,齐齐把头埋得更低。
李承乾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那副温润从容的笑意险些绷不住。
他飞快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与忐忑,微微垂首,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一旁的李承宣心头亦是重重一震,脊背悄然绷紧,垂在膝头的手掌不自觉攥紧衣料。
储君之位,是他与兄长这么多年暗中角力、追逐的归宿,万万没有想到父皇会在家宴之上,骤然将此事摆上台面。
年纪尚幼的李承煜得过外祖父的叮嘱,看看父皇,又转头望望两位兄长,乖乖端着自己小小的酒杯,不敢随意出声。
出门前英国公张辅反复拉着他的小手嘱咐,宫宴之上多听少说,万万不可学着两位兄长的样子妄议朝政,惹父皇不快。
张辅想的长远,如今李承煜年纪小,若是坐上皇位,他们张家免不得会被猜疑,外戚干政的话柄落在朝臣口中,反倒成了祸事。周栋把持内阁的前车之鉴才刚落下,朝堂之上最是忌讳外戚坐大,张家世代军功立身,犯不着卷进这储位纷争里,落个骂名。
与其拼死争这虚无缥缈的储君之位,不如待到李承煜再长大些,让好外孙安安分分前往自己的封地就藩,依照景仁帝对李承煜的喜爱,定然会划一块江南富庶安稳的封地给他。到时候张家守着军功爵位,陪着外孙在封地安安稳度日,也是逍遥快活。
殿中只余下铜炉里瑞脑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片刻之后,景仁帝才再度开口,“今日没有外臣在场,你们二人,心中对储位,各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他目光落向李承乾,又转向李承宣,明摆着是问询两位成年皇子。
李承乾定了定神,放下手中酒盏,躬身回话,“父皇,储君乃是国之根本,事关万里江山黎民百姓,儿臣不敢妄自揣度。太子之位,应当择贤良有德之人居之,儿臣只愿尽心辅佐父皇,恪尽藩王本分,辅佐将来的储君,守护大靖河山。”
李承宣紧随其后,躬身拱手:“儿臣以为,太子当品行、才干二者兼备,上可承继父皇治国之志,下可安抚朝野百官,体恤天下苍生。儿臣愿竭尽所能,为国效命,不敢觊觎储位,但若朝廷有所差遣,儿臣万死不辞。”
景仁帝望着两个儿子这番说辞,早已了然,并未就此接话,话锋骤然一转,“近来北狄日渐猖狂,屡次越过大靖边境,劫掠北疆州县的百姓牲畜,边地烽报一封封送入京城。”
他皱着眉头,指尖叩击案几,“自当年镇北将军苏临渊乞骸骨之后,镇守北疆的几任将领,皆是庸碌之辈,办事多有疏漏。守土御敌,屡屡难堪大用。”
殿内气氛又沉了几分。
北狄铁骑骁勇善战,常年窥伺大靖北疆沃土,这些年边境摩擦不断,损耗无数钱粮兵卒,却始终无法根除边患,一直是压在景仁帝心头一桩心病。
“朕心中有意,选派一位皇子,总领北疆军务,坐镇边关,统筹调度北疆全部兵马。”
景仁帝身子微微往前倾,龙袍上绣制的金龙在烛火之下熠熠生辉,目光锐利地落在李承乾、李承宣二人身上。
“谁能够平定北狄边患,戍守住千里北疆,甚至挥师北上,拿下草原腹地,彻底根除北狄这百年边患,这太子的位置,就给谁坐。”
李承乾脸色骤然一变,心底又惊又喜,随之而来的便是沉甸甸的忌惮。
平定北狄,谈何容易。北狄骑兵来去如风,广袤草原地域辽阔,若是战败,损兵折将,非但储君无望,还要遭到父皇厌弃;可若是真能立下这般不世奇功,那太子之位,便稳稳落入自己囊中。
他脑海之中飞速权衡利弊,北疆苦寒,风沙漫天,条件艰苦凶险万分,一旦前往北疆,京城朝堂之中的势力调度,便会捉襟见肘。留在京城,还可以暗中拉拢朝臣,经营人脉;一旦远赴边关,京城这边的根基,难免会被对手趁机蚕食。
一旁的李承宣同样心绪翻涌,心中反复掂量。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便是天下储君,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年幼的十一皇子李承煜似是听懂了几分,喃喃道:“去北边打仗……那也太疼了。”
没有人理会孩童的低语。
景仁帝静静看着两个儿子神色变幻,将二人脸上的犹豫、权衡、欲望尽数收入眼底,“怎么,方才你们二人还口口声声说愿为国效命,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反倒都沉默不语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躬身出声:“父皇,北狄实力强悍,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剿灭。此事事关北疆数十万将士性命,万万不可草率。儿臣以为,应当细细筹谋粮草、军械、兵员,周全谋划之后,再选派皇子前往北疆,方为稳妥。”
他并不想立刻接下这份凶险的差事,打算先以筹谋为借口,拖延时日,回去之后,再暗中联络自己府中幕僚党羽,细细权衡利弊得失。
李承宣也连忙跟上回话:“父皇,儿臣以为端王所言有理。北疆军务错综复杂,粮草转运、部族羁縻,处处皆是门道。贸然派遣皇子前去,若是准备不足,反倒折损我大靖军威。还望父皇宽限时日,好好斟酌人选。”
景仁帝看着二人推诿迟疑的模样,眼里藏着几分失望,却没有当场发作,“阿煜,依你之见,当如何?”
年幼的李承煜听见父皇忽然点到自己,忙放下手中那只小巧的漆杯,从座椅上挪下来,规规矩矩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平日里由太傅、翰林学士轮番教导经史、兵策、吏治,又有张辅时时提点朝堂利害,耳濡目染,不是那等懵懂无知的草包孩童。
方才兄长二人心中百般权衡进退,殿内暗流涌动,他全都看在眼里。
小小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平稳,不疾不徐:“父皇,儿臣年岁尚幼,不曾通晓行军打仗之术,不敢妄言征伐大事。只是读史书之时读到,北疆戍边,首重三样:粮草充足、将帅得人、边民安定。”
景仁帝眉梢微抬,抬手示意:“起来说话,继续讲。”
“谢父皇。”李承煜依言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之前,双手垂在身侧,继续道:“北狄逐水草而居,骑兵来去迅捷,难寻主力决战。若是只凭一腔血气贸然挥师北上,纵然是皇子亲赴边关,若无熟习边地情势的老将辅佐,粮草转运跟不上,也只会徒耗兵马钱粮。”
他顿了顿,“儿臣以为,不必急着派遣皇子即刻奔赴北疆。可先下旨,增调粮草军械输送边镇,再挑选一位知兵懂边务的老将坐镇北疆,先稳住防线,安抚流离边地百姓。待到边关局势稳固,粮草军备筹备完备,再商议由哪位皇子前去总领军务,方是万全之策。”
沁芳殿内一片安静,烛火噼啪轻响。
李承乾垂着眼帘,袖中手指暗暗攥紧。
李承宣心中同样掠过一丝异样,目光落在年幼的十一皇子身上,心底暗自警醒。
景仁帝坐在主位,静静听完李承煜的一席话,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小小年纪,读史倒也读出几分道理。所言,尚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没有就此敲定北疆军务的旨意,端起酒盏:“罢了,今日乃是端午家宴,饮酒用膳。”
一句话,便将方才那桩关乎储君与北疆兵权的重磅话题轻轻按下。
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内侍躬身上前,为诸位皇子重新斟满杯中雄黄酒。
精致的粽子、蜜饯鲜果一道道奉到案前。
可在座三位皇子,谁的心中都再也无法真正安下心享用宴席。
储君之位,以北边军功作为取舍的这道考题,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宴席之上的酒肉珍馐,吃在李承乾、李承宣口中,只余下满心的思虑。
几刻钟之后,宴席落幕。
景仁帝倦怠,挥挥手令三位皇子退下。
“儿臣告退。”李承乾、李承宣、李承煜齐齐躬身行礼。
三人依次退出沁芳殿,踏着月色笼罩的宫道往外走去。
宫道两侧宫灯连绵,光影重重,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青石板地面。
走出一段距离,便到了岔路。
李承乾的王府车架在东侧宫门等候,李承宣的车驾在西侧。
李承煜居于宫内皇子居所,不必出宫。
“两位王兄,弟先行回宫歇息。”李承煜微微躬身行礼,按照规矩与两位兄长作别。
语毕,他转身便带着贴身内侍,朝着皇子居所的方向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