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李承煜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四下只剩下端王、郕王二人以及各自身后贴身心腹。
月色冷白,洒落在朱红宫墙之上。
李承乾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弟弟,面上那副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方才父皇所言,八弟心中,作何打算?”
李承宣眸光沉沉,回视过去:“四哥何必问我。北疆苦寒险地,是万丈悬崖,亦是登天坦途。其中利害,你我心中皆是明镜。”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拱手:“夜深,王府车驾已经在外等候,小弟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李承宣带着自己的随从,转身走向西侧宫门。
空荡荡的宫道之上,只余下李承乾与他的心腹小厮。
夜风卷着廊下艾草菖蒲的清苦气息吹过来。
心腹小厮躬身靠近,压低嗓音:“殿下若是放弃北疆,太子之位便再无指望。可若是前去北疆,京城这边咱们经营多年的人脉势力,怕是要被郕王趁机蚕食。”
李承乾望着远处沉沉的宫阙楼阁,低声冷笑:“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用储君之位作饵,逼迫我与四弟奔赴北疆,与北狄浴血死战。无论谁胜谁败,朝堂诸王的势力,都会被边关战事消耗大半。”
他摩挲腰间玉佩,眸色阴翳:“此事急不得。回王府,立刻召集全部幕僚,连夜议事。另外,派人盯着宁远侯府。窦家手握江南漕运,财力雄厚,若是能够拉拢窦家站到我这一边,日后无论是朝堂角力,还是北疆筹措粮草,都大有裨益。”
“属下明白。”心腹躬身领命。
李承乾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东宫方向的车架走去。
皇城之外,夜色愈发深沉。
郕王府西院的知微斋内烛火高烧,将窗纸映得一片通明。
廊下护卫屏息肃立,连巡夜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书房内的议事。
李承宣走到书案后落座,轻敲案头摊开的北疆边防图,扫过阶下立着的四位心腹幕僚。
四位都是他从翰林院、都察院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多年来替他暗中运筹朝堂事务,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本王今日从宫中赴宴归来,有一桩要事,与诸位商议。”李承宣声音不高,“父皇今日在家宴上明言,谁能平定北狄边患、坐镇北疆,便立谁为储君。”
话音落下,书房内四人齐齐色变。
为首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清彦上前半步,眉头紧锁:“殿下,此事事关重大。北狄为祸北疆数十年,先帝在时数次大举北伐,都未能彻底根除,至多换来十数年边境安稳。如今边备废弛,粮草军械皆有亏空,若是贸然领命前往,稍有挫失,非但储君之位无望,反倒会落个治军无方的罪名,被陛下厌弃。”
“许大人所言极是。”另一名都察院御史接话,“可反过来想,这也是天大的机缘。若是能立下这不世军功,储君之位便名正言顺,无人能再置喙。如今端王那边定然也在连夜商议,若是被他抢了先,主动请缨前往北疆,殿下便处处被动了。”
李承宣指尖仍在地图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北疆的吴阴、雁回隘几处重镇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储君之位悬了这么多年,父皇今日终于松口,却抛出来这样一道近乎无解的考题。
去,是九死一生的赌局;不去,便是主动弃子,眼睁睁看着储位落入兄长囊中。
“端王那边,诸位觉得他会如何抉择?”李承宣抬眸问道。
“依属下之见,端王不会立刻应下。”许清彦沉吟道,“端王多年经营朝堂,党羽遍布六部,根基都在京城。若是远赴北疆,便是自断臂膀。他定然会以筹备粮草、整饬军备为由拖延时日,一面暗中调派自己的心腹先去北疆接手军务,等局面稳妥了,再择机动身。”
“还有一事,不可不防。”另一名幕僚低声开口,“今日京中流言四起,说宁远侯府世子窦亭回京后,四处奔走攀附。周栋倒台之后,江南漕运空缺,窦家手握江南财力,端王定然不会放过拉拢窦家的机会。一旦窦家倒向端王,为他源源不断供给粮草银钱,那北疆之事,他便多了好几分底气。”
李承宣眉头微蹙,忽然开口:“谢敛那边呢?诸位觉得,靖远侯是何态度?”
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静了几分。
谢敛手握京畿九门防务,兼领东南海疆兵权,麾下皆是能征善战的边军,又深得陛下信重。
此人若是倒向哪一边,哪一边便多了极大的胜算。
“谢敛此人,极难揣测。”许清彦缓缓摇头,“自他回京以来,不结党、不营私,端王数次示好都被他软钉子挡了回来,周栋一案他秉公办理,连自己生父都按律处置,看不出偏向任何一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属下倒是听闻一事。苏叙衡苏大人如今牵头重审镇北将军旧案,谢敛在其中多有照拂。”
第三个幕僚回忆道:“当年,苏临渊镇守北疆,程渊镇守南疆,二人面上偶来往来。依今局面,属下斗胆猜测,程家与苏家渊源匪浅。若日后夺嫡之争愈烈,谢敛很大概率会站在苏叙衡所倾向的那一方。”
“苏家。”李承宣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神色变幻不定,“镇北将军旧部刚刚平反,圣眷正隆,苏叙衡身居都察院左都御史,手握纠察百官之权,朝堂之上说话分量一日胜过一日。若是能够将苏家拉拢过来,相当于握住都察院这一柄利刃。”
语气稍顿,他又道:“可苏家有云岫,云岫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他是温祭酒的关门徒弟,在江湖之上人脉盘根错节,更是做生意的好手。苏家如今大半隐于幕后的财力、眼线,多半都出自此人之手。”
许清彦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殿下提起此人,属下也早有留意。云岫常年游历四方,走遍大靖山河,河间、江南皆布下商号分号,明面上是经商牟利,实则借着商路网罗各地消息。周栋一案,不少关键线索,皆是由他暗中递出,才层层剥茧,扳倒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周首辅。这般心智城府,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另一幕僚捋着颌下短须,开口补充:“最难得也最棘手的,是此人立场。他不钻营朝堂官位,不谋求高官厚禄,至今仍是一介白衣。不入朝堂,便无官职把柄可以拿捏;不贪权位,寻常的高官厚禄,也很难将其收买。周栋倒台之后,多少世家争相想要拉拢苏家,可真正能接近云岫的寥寥无几。今日端午会仙楼一事,窦亭百般示好送礼,软硬兼施,到头来反倒被他借力打力,落得一身污名,便是最好的佐证。”
都察院那位御史接过话头,语声低沉:“还有一层,听闻云岫与靖远侯谢敛之间,交情匪浅。二人当初是一同归京,在京城大门分别。若是我们想要拉拢苏家,绕不开云岫这一关。可若是处理失当,反倒会彻底得罪谢敛。”
李承宣背负双手,在灯火摇曳的书房之内缓缓踱步,地砖上投射出他来回晃动的影子。
“本王也听说过那些流言。”他低声开口,“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能拿来做文章。谢敛手握京畿与海疆两处兵权,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无端去招惹,绝非明智之举。”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回案几之上:“云岫此人,重情,重义,心中念的,从来都是镇北将军旧部的冤屈昭雪。他所求,不是哪一位皇子登上储位,而是想要一个清明公道的朝堂。想要拉拢他,靠金银珍宝、高官许诺,怕是行不通。”
许清彦微微颔首:“殿下看得通透。若是我们能够公开表态,愿意善待苏家旧部,善待蒙冤的将士家眷,或许能够博得其几分好感。但也仅仅只是好感而已,想要让他彻底倒向我们郕王府,依旧难于登天。”
“若是拉拢不成呢?”李承宣抬眼,眸色沉沉,“若是云岫,连同谢敛,尽数倒向端王那边,于我们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书房之内瞬间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开一点火星。
许久,那名都察院御史出声:“属下以为,现阶段,不求拉拢,只求不得罪。如今周党余孽尚未清剿干净,窦家又虎视眈眈,多方势力纠缠,贸然对云岫出手,一旦弄巧成拙,把谢敛推到端王身侧,后果不堪设想。”
“属下附议。”许清彦拱手,“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北疆那道储君考题。端王那边必定会动作频频,窦家手握江南漕运财帛,端王定然会想方设法去结交窦家。我们要做的,一边要筹备北疆的粮草兵甲,一边盯着窦家动向,同时对苏家、对谢敛,保持不远不近的分寸。”
李承宣轻敲击着腰间玉带,心中反复权衡,“说得有理。”
……
槐树胡同,苏府
云岫还没来得及将那枚青玉虎符妥善收好,院外便传来暗卫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夜色已经浸满整座苏府,院内廊下悬挂的端午彩穗香囊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
方才从河堤一路归来,他身上尚带着河畔河水的湿凉气息,衣袖边角沾了些许堤岸柳絮。
青叶跟在他身侧,刚将院门合上,那名苏家暗卫便已经立在了月洞门外。
“公子,江南急信,青竹派人昼夜兼程快马递回,方才才送到府门。”暗卫双手将信函高高捧起,躬身低声禀报,“送信的人一路马不停蹄,人马皆疲,在外院廊下等候回话。”
云岫心头猛地一跳,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那封书信。
“知道了,辛苦跑这一趟。”云岫语声压得很低,“赏,领下去好生安置歇息,不必在此久候。”
“是。”暗卫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青叶会意,抬眼扫过四下,确认小院周遭没有旁人,抬手将书房的雕花木门合上。
屋内烛火摇曳,孤烛映得满室明明灭灭。
云岫走到梨花木案几之前,指尖挑开坚固的火漆,将信纸缓缓展开。
纸页上是青竹熟悉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
信上开篇便直言江南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