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送的那枚青玉虎符,还安放在里衣暗袋,隔着一层布料,仿佛还残存谢敛掌心的余温。
院门外传来青叶轻缓的叩门声,“公子,天已经亮了,要起来洗漱吗?”
云岫掀开被褥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清晨带着草木湿气的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脑中昏沉。
“备水。”云岫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外祖母那边起身了吗?”
“老太太天刚亮就起来了,正在前厅烧香礼佛,为家中老小祈福。老爷、夫人也已经到前厅,听说今日朝中并无早朝,老爷打算今日在家整理都察院积压的卷宗。”青叶一边回话,一边进来。
他在柜子拿出干净的衣裳递给自家公子,而后又吩咐人去备水。
云岫接过衣衫慢慢换上,系好腰间丝绦。
他没有出声,青叶也不敢说话。
洗漱过后,云岫往前厅去。
穿过回廊,前厅之内香烟袅袅。
苏老太太手握乌木佛珠,跪在蒲团之上,对着案上供奉的佛像低声默念祈福。
沈清婉正摆开早膳。
苏叙衡立在窗边,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卷宗,眉头紧蹙。
苏明轩、苏明睿兄弟,端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喝着米粥。
听见脚步声,苏老太太转过身,抬眸望向云岫,戏谑道:“昨夜是做贼去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是不是最近烦心事儿多,心里头难受?”
“知我者,外祖母也。我昨夜想着生意,辗转了片刻。”云岫躬身,落座到食桌一旁。
“怪不得昨日我与祖母回到府上说要寻你去街市看杂耍,寻不到你的人。”苏明睿扒着瓷碗边沿,小脸鼓鼓的,嘟囔道:“我还想着拉着你一同去瞧耍把戏的,表哥,你真坏,明明答应了我要陪我看武松打虎,结果你自己跑出去闲逛,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云岫闻言不由得莞尔,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发顶,将他的发髻揉得微微散乱。
“是我的不是,昨日出去遇上不少琐事,耽搁了时辰。”云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改日我抽出一整天的功夫,专门陪你们兄弟二人上街,杂耍、戏台、零嘴全都安排上,如何?”
苏明睿眼睛瞬间亮起来,转瞬又垮下小脸,看向一旁端坐的苏叙衡,小声嘀咕:“可父亲说了,功课不写完,不许出门玩耍。”
苏明轩放下手中竹筷,斯文地擦了擦唇角,“莫要为难表哥,科考的课业压在身上,我与明睿这几日都要闭门读书。等过几日课业告一段落,再出去玩也不迟。”
他们兄弟二人要备战明年的童声试。
苏叙衡看向桌边的小辈,“明轩这话才算懂事。玩乐固然可以,却不可荒废学业。”
语毕,他又道:“明睿,你的老师可告诉我,说你平日在课堂之上顾着与同学写小纸条……”
苏明睿脖子一缩,小脸涨得通红,“父亲,是那人太欠揍了。我才忍不住作诗骂他的。”
“那你作了什么诗?”云岫少时在温庭彦门下念书,学堂里也见过师兄弟互相打趣斗嘴的趣事,不由得生出几分怀念,含笑开口询问。
苏明睿扭捏半天,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念念有词:
“蠢儿坐案前,昏昏似睡猿。
胸中空无墨,终日闹学堂。”
一听这打油诗,苏叙衡气的吹胡子瞪眼,“好啊,苏明睿,当真是看话本把性子看野了,居然敢作这等诗词嘲弄同窗。”
连名带姓唤他,已是动了真怒。
国子监是何等之地?那是天下士子荟萃的储才之所,礼法端严,文风清正,多少寒门子弟皓首穷经以求踏进一步,多少世家子弟谨言慎行攒望清誉。他苏叙衡一生持身端方,以御史之职纠察百官,律己律人素来严苛,本盼着幼子潜心向学,走科举正途,承苏家忠烈门风,居然会有这般顽劣的儿子。
沈清婉拉了拉苏叙衡的衣袖,柔声找补:“老爷息怒,孩子年纪尚小,不过是孩童之间拌嘴闹出来的顽劣字句,并非什么大恶。明睿,还不快给你父亲赔个不是,同窗之间应当和睦友爱,哪里能用诗文讥讽旁人。”
苏明睿耷拉着脑袋,垂头站起身子,小小身躯恭恭敬敬对着苏叙衡躬身:“孩儿知错了,往后再也不在学堂写这种纸条,也不再嘲弄同窗。”
苏叙衡望着幼子垂头丧气的模样,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知错不能只挂在嘴上。今日上午,抄录《论语·学而》十遍,抄不完,午饭晚饭都不许吃,也别想着出门游玩。”
“啊,十遍?”苏明睿苦着一张小脸,却不敢再顶嘴,只能闷闷应下,“儿子记下了。”
苏明轩坐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自家弟弟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苏老太太捻着手中乌木佛珠,打圆场:“好了,吃早饭,饭桌上莫要一味训孩子。顽童心性,哪个年少的时候不曾胡闹几回。吃过早饭,明睿便乖乖去书房抄书便是。”
云岫放下手中竹筷,主动道:“舅舅,一味的给明睿定下责罚,岂不是太果断了些?我觉得应当问问明睿,到底发生了何事,他才会写下这般打油诗。若是不问缘由便责罚,岂不是冤枉了明睿。”
语气和缓了些,他看向舅舅:“况且,舅舅与我都曾经在国子监念过书,最是知晓学堂之中孩童之间的是非纠葛。”
闻言,苏明睿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殷切开口:“父亲……”
望着爱孙的模样,苏老太太出声劝道:“叙衡,你先耐住性子听孩子把话说完,莫要一上来就动怒火。”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来。”苏叙衡被点拨,也觉得自己的处置,太过于急躁武断。
他眉头舒展不少,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幼子,“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许有半分遮掩,如实道来。”
苏明睿攥紧袖口,解释道:“当时是这样的,那名同窗仗着家世显赫,日日欺辱旁边坐的寒门学子。昨日晌午午休,他故意打翻那学子的笔墨,还把人家辛辛苦苦写好的课业卷子撕得粉碎,肆意嘲笑人家出身贫寒,不配来国子监读书。孩儿看不过去,上前劝了两句,反倒被他当众讥讽,说我仗着苏府的家世耀武扬威。我一时气不过,才偷偷写了纸条,作了那首打油诗回敬他。”
一番话说完,小少年低下头,指尖绞着衣摆,“我知道写诗文嘲弄同窗是不对,可我实在看不惯他那般欺负人。”
前厅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叙衡听罢,神色几番变幻。
他原以为是自家儿子无端寻衅,肆意嘲弄同窗,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前因。
沈清婉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招手,把苏明睿唤到身侧,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路见不平本是心地良善,可行事要讲究分寸。写诗讥讽嘲弄,终究落了下乘,反倒授人以柄,叫旁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说你恃家世欺辱同学。”
苏老太太轻声开口:“孩童有一腔侠义心肠是好事,可莽撞行事,好心也容易办出错事。明睿,你可明白母亲说的道理?”
苏明睿认真点头:“孙儿明白了。往后遇上这种事,我便去找学堂先生,由先生出面处置,不再自己私下写诗文与人置气。”
苏叙衡望着幼子,神色柔和不少,“道理你听得懂便好。虽说事出有因,可你以诗文讥诮同窗,终究触犯学堂规矩,责罚不能全然免去。十遍《论语·学而》减为三遍,当做惩戒,切记以此为戒。往后再遇上同窗恃强凌弱,第一时间禀报先生,不可自己逞口舌之快,惹出是非。”
“多谢父亲。”苏明睿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躬身行礼,“孩儿一定牢牢记住。”
“好了,坐下用早膳。”苏叙衡摆了摆手,“下午,让你娘带你出去,我给二两银子你买甜嘴。”
苏明睿乐的见不着眼睛,“知道啦,谢谢父亲,就晓得父亲最好了。”
小插曲结束。
苏老太太给好外孙夹了个肉包子,打趣道:“你也别顾着生意,瞧瞧自个儿都瘦了,这几日后厨熬的老火汤是不是没喝?”
“喝了。”云岫可不敢在外祖母面前撒谎,道:“只是外祖母也晓得我的身子吃什么都不胖,天生便是这般骨架,再多汤食进补,也难长出几分肉来。”
曾经的苏明姝也为此烦躁过,年少之时身形清瘦,风一吹好似就要站不稳,寻过不少大夫、道士来,汤药药丸吃了无数,到头来也没能养出几分丰腴体态。
沈清婉放下手中竹筷,眉眼温软,道:“这几日我正好空闲着,给你做些药膳羹汤来补补,我未出嫁之时,家中厨娘滋补的膳食做的极好,极其滋补。我跟着学过几手,慢火细炖,不苦不涩,也好调养你身上耗损的气血。”
苏老太太听了,觉得这个儿媳是真的妥帖细心,心里十分宽慰,“清婉,我房里有一匹织金暗纹的丹青贡缎,待会你让大丫鬟去我内院一趟,拿回来,你给自个儿做件新衣裳。”
这布是先帝御赐,料子细软华贵,寻常世家都难得寻到。
沈清婉连忙欠身行礼:“多谢母亲厚赐。这般贵重料子,儿媳实在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不愧的。”苏老太太摆了摆手,笑意温和,“这些年家中里外大小琐事,多亏你操持打理,叙衡在外一心朝堂,府内全靠你撑着,一块料子罢了,不必这般拘谨。”
云岫坐在一旁看着祖孙婆媳闲谈,脸上的笑意也深了些。
等到膳食用尽,苏家兄弟二人回书房学习,云岫主动开口:“舅舅,舅母,外祖母,我有些事儿要与你们说。”
见他神情严肃,语气凝重,被喊到的几人心头皆是一凛。
苏老太太捻着乌木佛珠的动作一顿,直起身子,看向身旁的丫鬟仆妇:“你们都退下,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前厅。”
“是。”一众丫鬟小厮齐齐躬身,轻手轻脚退出前厅。
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厅堂之内,便只剩下苏老太太、苏叙衡、沈清婉与云岫四人。
苏叙衡放下手里的清茶,直白询问:“阿阮,出了什么事?莫非是京城之内又生出什么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