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笑着说:“天已经亮透,你该走了。”
谢敛低低应了一声,不舍挪开目光,“我知道。”
他坐起身,拾起散落床榻的衣袍,一件件穿戴整齐。
云岫撑着身子坐起,被褥滑落肩头,颈间还留着昨夜斑驳的痕迹。
他垂眸整理自身中衣,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布料摩挲细碎声响。
“此去江南,山高水险。”谢敛收拾完毕,回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云岫手上。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银哨,哨身打磨光滑,“这是军中传讯哨子,寻常吹起只能传出短音,若是连吹三长两短,若是我的暗探恰巧在周遭地界,便会赶来驰援。只是作用有限,不可过分依仗。”
云岫接过冰凉银哨,紧紧攥在掌心,“我记下。”
谢敛再次叮嘱:“若是局势恶化,证据搜集不到,万不可死磕。人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云岫走上前,轻轻抚平他衣襟一处褶皱,“我答应你的,件件算数。”
四下没有旁人,他微微抬身,唇瓣轻轻碰了碰谢敛的唇角,一触即分。
“京城这边,便劳你多照拂苏府。外祖母年岁已高,经不得风波惊吓。”
“有我在,不会叫苏府蒙受无端祸事。”谢敛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怀抱紧实温热,“窦亭留在京城,我会派人紧盯他一举一动,不让他暗中作祟加害苏家。朝堂之上,但凡有可以借力之处,我自会周旋。”
相拥片刻,谢敛才松开手臂。
再拖延下去,天色大亮,极易被府中下人撞见,徒惹流言祸端。
“我走了。”谢敛声音压得很低。
云岫微微颔首,说不出更多言语,只目送他转身。
谢敛步履轻悄走到窗边,翻出院墙,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弄绿树浓荫之间。
小院瞬间归于安静,只余下一室残留的暧昧气息。
云岫立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院墙外面,伫立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公子。”院门外传来青叶轻叩门板的声响。
“进来。”云岫敛去眼底缱绻离愁,神色重新覆上一层冷静。
青叶推门而入,“行装已经打点妥当,十二名暗卫全部就位。老太太、老爷、夫人已经在前厅等候公子。”
云岫整理一番衣着,随后道:“走吧,去前厅。”
穿过回廊,前厅香烟袅袅。
苏老太太端坐主位,眼眶微微泛红。
苏叙衡、沈清婉立在一旁,二人神色皆是凝重。
“外祖母,舅舅,舅母。”云岫步入厅堂,深深躬身一揖。
苏老太太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腕,嗓音哽咽:“万事小心,莫要逞强。记住你答应我的,钱财物资皆是外物,你的性命才是最要紧。”
“孙儿一刻不敢忘。”云岫应声。
沈清婉上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锦盒,“这里面是上好金疮药、解毒丸,路途之上刀剑毒虫都有可能遇上,贴身收好。”
“多谢舅母。”云岫接过锦盒。
苏叙衡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城有我,你不必记挂家中。”
“有舅舅这句话,我心中便安稳大半。”云岫目光扫过眼前三位至亲,心中万般不舍,却不得不动身。
“时辰不早,不宜再耽搁。暗卫还在侧门等候,孙儿就此拜别。”
苏老太太别过头,抬手拭去眼角湿润,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云岫再次深深一拜,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青叶快步向后院侧门走去。
后院侧门,朱漆小门半掩。
十二名暗卫一身寻常商旅打扮,腰侧暗藏兵刃,沉默肃立,见到云岫走来,齐齐躬身行礼。
“公子。”
“出发。”云岫一声轻令。
一行人鱼贯踏出侧门,汇入城外官道络绎不绝的商旅人流之中,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苏府前厅廊下,苏老太太立在廊柱旁,遥遥望着侧门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而此刻城东,靖远侯府。
谢敛立在书房窗下,望着南边天际,心绪沉沉。
付宁轻步走入书房,禀报:“主子,方才探子回报,云公子一行人,已经离开苏府侧门,顺着官道向南而去。”
谢敛眸光望向南方辽阔云天,“知道了,密道那边如何?”
这些日子,付林带着数名精干亲兵,与勘验断龙石机关的匠人在密道之内勘探。
匠人须发半白,背着满满一布袋凿子、铜簧、测机括的铜尺,神色谨慎。
他先在密道入口反复丈量石壁纹路,细细辨认旧时开凿留下的机关痕迹。
“我家主子说过,只要你把断龙石升上去,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付林易容了脸,嗓音粗哑。
“好嘞。”老匠人眉开眼笑。
在他的指挥与一阵捣鼓之后,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深处传来,整座地面都在震颤。
那块重达数千斤的断龙石,正一寸寸升上去。
漫天尘土从密道内部涌出来,众人忙抬手遮挡口鼻。
待到烟尘散去,漆黑幽深的密道完整展露在众人眼前。
火把被点燃,一簇簇橘红火光依次照亮狭长甬道。
密道蜿蜒曲折,付林几人沿着七拐八绕的密道向内前行,经历了不少机关险阻。
密道尽头通往了城外的道观灵虚台。
灵虚台香火鼎盛,京中不少世家官眷时常到此上香祈福,道观殿宇重重,香客往来络绎不绝。
谁也想不到,安国公府的地下密道,出口就藏在灵虚台后山禁地——悬崖底下。
付宁正想禀报此事情,“悬崖底下别有洞天,那处有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说要见谢家的人,大哥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把消息传回来。”
谢敛骤然收回目光,眉峰紧蹙,“形容枯槁的女人?”
他心头掠过几分惊疑,“密道尽头是灵虚台后山悬崖之下,那地方人迹罕至,崖壁陡峭,寻常香客连靠近都做不到,怎么会有人困在那处?”
付宁点头,回话:“大哥传回来的原话,那女子被困在崖底一处天然石洞之中,石洞一半嵌在山腹,一边临着深渊,洞口被乱石封堵大半,若非密道打通,谁也发现不了这处藏身之所。那妇人衣衫破旧,头发枯白散乱,手脚似乎受过重创,行动艰难,听见火把人声,便隔着石缝呼喊,口口声声要见谢家的人。”
“付林可有问过她姓名身世?”谢敛走到书房案前,伸手取过腰间守拙双刀搁在桌面,眸光沉沉。
“问过。”付宁道,“那妇人不肯吐露真名,只说,当年安国公府亏欠她一生,她总算等到谢家后人寻到这条密道,要当面把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讲出来。大哥不敢贸然将人带出石洞,也不敢擅自主张审问,怕激得对方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举动,便留人守在密道出口,快马传信回侯府,请主子亲自过去一趟。”
谢敛沉默片刻,拿定主意,“备马,带上四名精锐亲兵,随我去往灵虚台。”
“属下遵命。”付宁躬身领命。
不多时,数匹骏马静立侯府侧门。
谢敛换上身玄色劲装,守拙双刀悬于腰侧,绕道去往城郊灵虚台道观。
灵虚台香火鼎盛,道观前门香客络绎不绝,钟磬声声缭绕山林。
谢敛一行人避开正门香道,绕到道观后山荒僻山道。
后山草木疯长,古木参天,游人禁令石碑立在山道入口,寻常香客到此便止步,四下静谧,只听得见山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响。
付林早已在此等候,衣袍边角还沾着密道之中的泥灰,见谢敛到来,“主子。”
“那妇人现在如何?”谢敛翻身下马,缰绳扔给身旁亲兵。
“还在石洞之内,我们没有贸然入内,只隔着乱石洞口和她对话。”付林面色凝重,“密道的出口就在石洞内侧,火把已经备好。”
谢敛微微颔首,跟着付林,弯腰钻入密道出口。
甬道之内弥漫着尘土与陈旧潮湿的霉味,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摇曳,将一行人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之上。
往前走数十步,前方传来呼啸的山风,隐约听见崖下江水奔涌的涛声。
走出密道出口,便是那处嵌在山腹的石洞。
洞口大半被巨大乱石封堵,只余下一道半人宽的缝隙,外头便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脚下深渊深不见底,江水在崖底奔腾咆哮。
洞内昏暗潮湿,地面铺着一层干枯衰草,空气中混杂着霉腐、草药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息。
火把光亮探入石洞,照见石洞深处蜷缩着一道人影。
那妇人满身污垢,枯瘦的身子佝偻蜷缩,头发花白散乱打结,披散在肩头。
一张脸枯槁干瘪,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之下,迸发出刺骨的恨意。
当真如同付林所说,恰似困在石穴之中的囚徒。
谢敛抬手示意身后亲兵止步,独自提着火把,跨过乱石缝隙,走入石洞之内。
火光往前一送,那妇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谢敛身上,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谢家的后人……果然来了。”妇人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谢敛站在数步之外,火光映亮他冷峭的眉眼:“你是谁?为何被困在此处石洞?与安国公谢昌毅,究竟有什么纠葛。”
妇人望着谢敛,眼角淌下两行浑浊泪水,“我是谁?”
她惨然一笑,“数十年光阴囚于这不见天日的崖底石洞,不见日月星辰,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她顿了顿,剧烈咳嗽几声,胸腔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我姓柳,名婉茹。”
火把噼啪爆响一簇灯花,跳动的火光将那张枯槁衰老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谢敛听见这个姓名,脱口而出,“祖母。”
“普天之下,能唤我祖母的,除却大房一脉的儿孙,二房旁支子弟,唯有谢昌毅的后代。”
妇人笑的喉咙不住抽搐,眼底没有一丝暖意,“也只有谢昌毅的孩儿方能循着密道见到我。谢昌毅当年为了爵位,将我困在这崖底石穴,不见天日。哦,对,十年前,还有一个女子也进来了。她命不好,没一年就死了。”
山风卷着崖下江水轰鸣的声响从石缝灌进来,吹得火把火苗狠狠往一侧歪斜,几乎要熄灭。
谢敛握着火把的手指猛地收紧。
柳婉茹,谢昌毅的嫡母,也就是他谢敛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