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谢敛征战沙场,见过无数意气风发之人,怀揣满心期许奔赴险境,最后落得埋骨他乡的下场。一想到那样的结局有可能落在云岫身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爬。
“二弟,原来你在这儿。”谢铮寻了过来,脚步声踏过满地落花,打断了谢敛纷乱的思绪。
谢敛吐出胸中郁结的闷气,抬眼看向兄长,面上余下一派沉静漠然,“大哥,怎么不在前头陪着老夫人她们赏景?”
“见你许久没有跟上来,母亲放心不下,便叫我过来寻你。”谢铮走到他身侧,目光望向云岫远去的背影,“方才我远远瞥见云公子停在此处,你们二人方才在闲谈?”
谢敛微微颔首,“嗯,说了几句私事。”
谢铮心思也算通透,瞧着自家弟弟眼底遮掩不住的沉郁,便知晓二人之间怕是生出了龃龉。他没有刨根问底追问究竟,只是轻声劝道:“世间事,强求不得。若是心中烦闷,也莫要一个人全部憋在心底。”
谢敛望向庭院池水,池中锦鲤甩动尾鳍,搅碎一池波光,“我知晓。走吧,莫叫母亲与苏府的长辈久等。”
说罢,他压下满心翻涌的忧思,整理了一番衣袍,随同谢铮一道往前厅方向走去。
又游赏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暑气愈发灼人。
苏老太太起身告辞,“叨扰夫人许久,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府去了。”
程惊鸿几番挽留不住,只得领着府中子弟,亲自将一行人送至侯府朱漆大门之外。
“往后闲暇之时,还望老夫人与苏夫人常来侯府坐坐。”程惊鸿含笑说道。
“定然。”苏老太太微微颔首。
云岫跟在众人身后,登车前,不由自主回头望了一眼。
谢敛立在台阶之上,目光遥遥落向他这边。
二人视线遥遥相撞,隔着往来仆役、车马人流,千言万语,皆无法宣之于口。
转瞬,云岫便弯腰钻入马车之中。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开侯府门前的光景。
车轮轱辘转动,马车缓缓驶离靖远侯府。
侯府大门外,看着苏家车马消失街巷尽头,谢敛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内走去。
回到苏府,一踏入云岫的小院,满院玉兰早已绿叶繁茂,不复当初花开满枝的模样。
云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夏日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
青叶紧随其后踏入屋内,见他神色沉敛,便知侯府之行并不顺遂,放轻了语声:“公子,方才从侯府归来,看你神色郁郁,是和侯爷起了争执?”
云岫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院外墙头蔓延的藤蔓上,低声道:“我告知了他要南下江南的打算。他心中万般不愿,却也清楚拦不住我。”
说到此处,他深深吐出一口郁气。
谢敛的惶恐、恼怒、无力,他全都看在眼里。换做是自己,若是谢敛要孤身踏入旁人盘踞的龙潭虎穴,自己恐怕也难维持从容。
可江南那边的困局,已经容不得再拖延半分。
“南下的行装,你暗中着手准备。”云岫转过身,神色重新归于冷静,“挑选的十二名暗卫,今夜把名单递到我手上,务必确认个个熟稔水路,擅长隐匿潜行。”
“属下明白。”青叶躬身应下,“只是公子,侯爷那边……当真不再设法通传一二?”
云岫轻轻摇头,“该说的,假山之下我都说尽了。此刻他心绪纷乱,再多言语,也只是徒增彼此煎熬。待行期敲定,我再写一封书信给他便是。”
他不愿以一纸寥寥笔墨草草作别,可眼下,实在寻不到机会再与谢敛私下相见。
屋中只剩下云岫一人。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帐幔垂落,前些时日二人温存的画面一幕幕浮上心头。
他闭目静坐许久,强迫自己把纷乱儿女情长暂且压下,把心思尽数落到江南局势之上。
转眼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半边天际。
苏府后厨送来晚膳,云岫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竹筷。
入夜,月华爬上屋檐。
青叶再度前来回禀各项筹备进度。
云岫微微颔首:“很好。另外,叮嘱云影,京城这边,万事多加小心。”
“是。”青叶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方才外院暗卫来报,靖远侯府那边,入夜之后,车马频繁,却不见侯爷出府。想来侯爷今夜,应当是留在侯府之中。”
云岫指尖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怅然,“知道了。”
他声音淡淡的,“你退下吧,让我独自静一静。”
青叶应声退去,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烛火摇曳,将云岫的影子拉长投在粉壁之上。
他铺开宣纸,磨好墨,打算写下那封要交给谢敛的书信。
狼毫蘸饱墨汁,悬在纸笺上空,良久,却落不下第一笔。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想说的牵挂,想说的愧疚,想说的承诺,千头万绪,落笔之时,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准备写信给我?”
是谢敛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云岫身后。
“你如何来了?”云岫转身看他,眼神惊讶。
“来很久了,见你在此思索不忍打扰。”谢敛低头看他,眼神缱绻。
月色透过半开的木窗淌进屋内,烛火轻轻跳了跳,将两道人影一先一后投在墙壁上。
谢敛衣摆还沾着墙外夜露浸润的潮气,显然又是翻院墙进来的。
方才他立在窗下阴影里,静静看了云岫许久,看着人久久落不下一字,再也按捺不住,悄无声息跃进屋内。
院外青叶早已识趣走远,小院四下安安静静,唯有夏虫阵阵低鸣。
云岫放下手中狼毫,望着谢敛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口轻轻一揪:“你不是心绪纷乱,想要独自静一静?何苦还要深夜冒险过来。”
谢敛走到书案之前,垂眸看向那张空白大半的素笺,“独自静一静,谈何容易。”
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沙哑,“坐在书房之中,满脑子全是你要孤身南下江南的模样。闭上眼,便是江河浩渺,水匪舟船,刀光四起,怎么也安不下心神。与其在侯府坐立难安,倒不如过来见你一面。”
从苏府车马离去之后,他回了书房,对着满桌军务卷宗,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付宁瞧他心神不宁,也不敢上前多言。
待到夜色沉沉,他终究按捺不住,避开侯府一众耳目,走了这条熟路,翻墙来到玉兰小院。
谢敛直言直语:“不必写书信了。一纸信笺,寥寥数行,哪里说得清你我之间的话。今夜,我们便好好说一次。”
云岫望向他,烛火映在他清隽的眼眸之中,“我知道你心中怨我。换作是我,我同样会惶惶难安。可江南局势,已经拖不得了。”
“我不是怨你心中道义太重。”谢敛微微叹息,伸手握住云岫的手腕,掌心滚烫,“我怨的是世事弄人。明明周栋刚刚伏法,风波初定,本该得几日安稳日子,转眼又要面对千里别离,险地刀兵。”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云岫的眉眼:“我从来没有奢望,把你圈在京城,不问世事,只沉溺儿女情长。你是个人,而不是物什,往后应去奔赴自己的前程,我该尊重你的选择。”
谢敛指尖收紧,却又不敢用力捏疼了云岫的手腕,“只是江南那一方水土,不养人。窦家盘踞世代,官府漕运、地方乡绅大半都被他们银钱打点。明面上不动你,暗地里的毒箭防不胜防。纵然你带的暗卫个个身手顶尖,可双拳难敌四手。”
云岫覆上他的手背,将那只滚烫的手掌轻轻握住,“这些厉害,我已反复掂量。汉子做事,不应该瞻前顾后。”
烛火摇曳,二人交握的手映在纸窗之上,影子紧紧叠在一处。
他语气放的很轻,“难道谢侯爷,你上阵打仗之时,会怕敌人强悍凶险,而放弃吗?”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谢敛自问自答:“我……会因为畏惧强敌而退缩吗?当然不会,若人人都惧险避祸,大靖的江山,谁来守,岭南百姓的性命,又由谁来护。”
云岫笑意盈盈,“敛之,你看,你也会为心中道义舍身赴险。更何况,深陷危局的是陪同我一起长大的弟兄,我不会让我的弟兄白白陷在水火之中,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无数窑户商户被窦家肆意盘剥鱼肉。倘若人人都瞻前顾后,明见不平却袖手旁观,那成就大事的人,又从何而来。”
谢敛望着眼前人清亮笃定的眼眸,心口那股郁结的火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无可奈何。
他太懂这份心境,沙场之上,多少回明明前路是刀山火海,可麾下弟兄尚在阵中,便绝无转身遁走的道理。
己身尚且如此,又凭什么强求云岫。
他松开握着云岫手腕的手,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被夜风拂动的浓绿枝叶,“阿阮,道理我都明白。你下江南吧。”
云岫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立在窗下,晚风裹挟夏夜草木的清香漫入屋内。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谢敛侧过头,月色落在云岫清隽的侧颜,眉眼沉静,不见半分少年人的冲动鲁莽。
他知道,他的阿阮不是一腔热血逞匹夫之勇,每一步都已经反复权衡利弊。
“你打算何时下江南?”谢敛开口问。
“明日。”云岫道:“若我快马加鞭,应能赶上师傅。”
“这么快?”谢敛有些惊讶。
“明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竟仓促到这般地步。”
江南港汊那边水匪步步紧逼,青竹一行人日日都在刀尖上熬日子,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血光凶险,云岫心中比谁都清楚。
“刻不容缓。”云岫望着院外沉沉夜色,“窦家已经在集结人手,用不了多久便会全力强攻港汊。师傅已经上路南下,我赶过去,既能与他里外呼应搜集罪证,也能稳住青竹那边的军心。若是再迟,只怕等到我抵达,只余下一片烧毁的货栈废墟。”
谢敛闭上眼长长吸气,胸腔起落,将翻涌的万般担忧尽数压下,“好,那就明日。苏府这边,我会帮你看着,你放心去。”
云岫望着他的眼睛,笑出了声,“敛之,你最能明我。”
话音落下,他没让谢敛说出第二句话,“一路过来,定是风尘仆仆,我让青叶烧水。”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好。”谢敛没有拒绝。
一夜灯窗映玉筵,绸缪缱绻两情牵。
柔肠暗系千山远,只恐征帆别梦悬。
翌日,天光大亮。
曙色冲破沉沉夜幕,青白光晕漫过玉兰小院的檐角,几声早雀啼鸣,落在窗棂之上。
帐内余温尚在,昨夜缱绻温存犹存,却挡不住离别将至的寒凉。
谢敛早早便醒了,并未即刻起身,静静凝望着尚在浅眠的云岫。
晨光透过纱帐筛进来,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长睫投下浅影。
他的指尖极轻,怕将人惊醒,抚过他鬓边散落的发丝。
云岫睫毛轻颤,望见近在咫尺的谢敛,心头一软,抿唇笑着。
二人对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