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云岫深吸一口气,将江南急信一事,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话音落下,前厅之中一片死寂。
苏叙衡眉头死死拧起,一掌拍在身旁梨花木桌沿,桌几上的茶盏微微震颤:“窦家!好大的胆子!仗着远踞江南,便敢如此肆意妄为。”
他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执掌纠察百官之权,听闻地方勋贵豢养匪寇,劫掠商户,残害人命,胸中怒火翻涌。
“我明日,不,今日就写奏折,上奏参他们一本。这窦家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大靖律法。”
沈清婉脸色也白了几分,“看来昨日听到的传言不是假的。”
昨日虽是端午,但苏叙衡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又在为重审苏家旧部冤案一事奔波,并不知昨日京城之中的风波。
闻言,他看向自己的夫人:“昨日发生了什么?”
沈清婉三言两语概括会仙楼窦亭刻意示好送礼、碰壁之后暗中散播流言的经过,又道:“这窦亭是宁远侯二房的嫡子,行事过于阴鸷狭隘,求而不得便构陷泼污,可见窦家家风已然败坏。”
苏叙衡神色冷沉:“光凭市井流言,不足以当做弹劾窦家的凭据。就算我奏折递上去,窦家大可以推说是坊间闲汉造谣,反咬我苏府挟私报复。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这道折子递到御前,也只会石沉大海,反倒打草惊蛇,令窦家更加警惕。”
苏老太太转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其他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咱们江南的人手,再慢慢搜集窦家豢养水匪劫掠商货的确凿罪证。”
云岫点头,“外祖母说得正是。我已传信青竹,命他固守港汊,优先保全人手账册;也知会了凌微,让她动用商号财力,联络江南受窦家压榨的商户,出钱招募乡勇固守码头,同时暗中寻访苦主,留存供词。只是乡勇终究是临时拼凑,没有经过战阵,若是窦家驱使大批水匪全力强攻,仍旧凶险万分。”
他与苏凌微有合作一事,苏叙衡几人知晓,但知晓的不多,也不会多问。
前厅陷入短暂沉默,窗外庭中鸟雀叽叽喳喳的啼鸣。
苏叙衡站起身,在厅堂之内缓步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我身为御史,不能私自调动私卫远赴江南,一旦被言官侦知,便是私蓄部曲的大罪,苏府满门都要受牵连。”
他顿住脚步,转头望向云岫:“阿阮,你心中,是不是已经动了亲自南下的念头?”
一语道破心事,云岫并未否认,坦然迎上舅舅的目光:“是。青竹与一众弟兄困在港汊,生死悬于一线,江南商路、瓷窑契约,还有无数被窦家盘剥的窑户商户,全都卡在这一关。若是我亲自过去,可以统筹调度各方人手,掩护师傅收集证据,也能稳住青竹他们的军心。”
昨夜整整一夜思虑出来的结果。
“阿阮,不可。”苏老太太手中佛珠骤停,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江南水道匪患横行,窦家又已经把你视作眼中钉,你孤身南下,便是羊入虎口。”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道:“外祖母已经没了姝儿,不能再失去你。”
这一幕,与当初云岫决意带青竹几人从镇远南下做生意、闯江湖一模一样。
苏老太太心里明白,她是劝不动自己的外孙的,这孩子性子执拗,一旦拿定了主意,任谁都说不转,但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来,外孙在闯荡江湖、遍历险地时吃过的苦、受的伤。她就忍不住心痛。
听到家中大小姐的名字,沈清婉心头一跳,规劝:“阿阮,母亲说得在理。冒险也该分轻重,江南的乱局,未必一定要你以身涉险。就算损失一部分瓷器货财,也终究是身外之物,你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云岫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眉心拧成浅淡的沟壑:“钱财可以舍弃,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还有那些仰仗咱们商号活下去的江南窑工,不能就这样白白舍弃。窦家狼子野心,今日退让一步,往后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脑海之中闪过昨夜河堤边上,谢敛交付给自己那枚青玉虎符,心底万般滋味翻涌。
苏叙衡了解云岫,准确的来说是,在座的几位都了解他,知道他的性子。
“阿阮,你决定了的事情,向来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苏老太太压下心里的不舍,“此番,若你执意要下江南,那就把云影与青叶都带去,路上也能互相照料。”
云影是苏家暗卫之中的统领,实力一向顶尖,心思缜密,探查、刺探、周旋样样皆能。
云岫摇头:“不可,云影留在京城,能帮舅舅打探各方消息,若跟我下江南,那你们将会陷入耳目不足的窘境。”
他目光扫过面前三位至亲,又道:“舅舅,你那些幕僚并没有外祖父旧部那般杀伐决断的本事,我想,等苏家旧部一一回到京城之中,我们可以借他们之手,稳住京城局面。”
苏叙衡微微颔首,眉宇凝重:“你所言有理。重审旧案的谕旨已经下发多日,不少当年蒙冤流放、贬谪的将士官吏,已经陆续启程归京。只是这群人久遭打压,不少人心中积满愤懑,回到京城之后如何安置、如何安抚,是一桩棘手难题。”
“正是。”云岫眸光沉静,“这批人大多久经风浪,知兵懂实务,且个个感念苏家恩情。留云影在京,便可以居中联络,暗中留意诸王、窦家在京的一举一动。有云影坐镇,就算我人远在江南,京城这边的大小动静,依旧可以快马传信递到我的手上。”
沈清婉眉头紧锁,轻声开口:“那随行护卫你的人手如何安排?江南水匪遍地,窦家更是对你心怀歹念,身边护卫若是单薄,一旦遇上突袭,便是死局。”
“我打算只带青叶,再从暗卫之中挑选十二名熟习水战、擅长潜行的精锐。”云岫早有准备,道:“人多目标就大,极易被窦家安插在沿途的探子察觉。轻装简从,改换商队行装,走陆路绕开窦家把持的几处主要渡口,寻偏僻小路南下,反倒更加稳妥。”
苏老太太捻动手中乌木佛珠,指尖微微用力,佛珠珠子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老人家眼底藏着担忧,却没有阻拦,她清楚外孙的秉性,心中道义摆在前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兄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理。
“既然你心意已决,外祖母不会强拦你。”苏老太太声音发哑,“但你必须应我三件事。第一,沿途不可逞强好胜,遇上凶险第一要务保全自身性命;第二,到了江南,凡事多与青竹商议,切莫孤身涉险;第三,每隔十日,务必送一封平安信回京城,不管局势再乱,都不能断了家中音讯。”
一番话落下,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执意要嫁给云靖川的女儿,看见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这个男人不会负她,会对她很好。
云岫心口一暖,躬身一揖:“孙儿记下,外祖母也要照料好自个儿。”
苏叙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云岫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此行凶险万分,务必小心。京城之中,我会紧盯朝堂动向,但凡能够寻到窦家罪证的机会,我都会牢牢抓住。一旦江南那边送来确凿人证物证,我便立刻上奏陛下。”
云岫看向自己的舅舅,抿唇笑了笑,“舅舅,希望等我回来,能变壮实些。”
“你这个家伙,还会打趣舅舅了。”苏叙衡笑着。
……
云岫的功夫不错,但他没有像谢敛那样走后门,带着苏老太太光明正大去侯府拜访。
这些日子上侯府拜访的人踏破门槛,勋贵世家络绎不绝,个个揣着各样心思。
就连内阁大学士苏轼远,昨日也携家眷登门,程惊鸿陪着苏府一众女眷在花厅闲话家常,储子恒在一旁周旋打点各色人情礼数。
他们镇北苏家再不表示,不跟着一窝蜂登门凑热闹,反倒落下闲话,让旁人说太不识抬举了。
他们被程惊鸿招待之时,谢敛正在家中院子练枪。
盛夏日头高悬,侯府演武场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一杆镔铁长枪在他手中翻飞如游龙。
银灰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肩头,每一次劈刺、横扫,枪尖带起阵阵破空锐响。
付宁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方浸好凉水的布巾,静静等候。
场边散落着数枚被枪风击碎的木靶碎片,碎木渣子散落满地。
一轮枪法演练完毕,谢敛收枪立定于演武场中央,长枪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他微微垂首,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条不断往下滴落。
“主子,擦擦汗。”付宁快步上前,递过冰凉布巾。
谢敛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上脖颈的汗水,目光望向花厅的方向,隐约能听见花厅之内传来女眷说笑的细碎声响。
“花厅怎么这么吵?谁来了?”谢敛把布巾丢回付宁手中,嗓音带着练枪过后的粗粝。
“是苏家人来了。”付宁回话,补充道:“镇北苏家,云公子也来了。先前,你说要练枪,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你,我便没说。”
谢敛猛地转头,“那云公子是外人吗?我同你说多少次了,若他来寻我,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你瞧瞧我这样汗淋淋的算什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唤丫鬟备水沐浴,备最漂亮的衣裳。
付宁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人家云公子又没说来找你,他是陪他外祖母来寻夫人的。”
“你还敢说。”谢敛气不打一处来,最近这付宁是不是伙食太好,吃胖了,人也蠢了。
他没有继续骂下去,反问:“子恒呢?”
“正在前厅接待。”付宁垂着头,不敢反驳什么。
“行,我待会就过去,让母亲留他们在府上用膳。”谢敛道。
付宁连忙应声退下去传话。
谢敛脚下步子飞快,径直朝着内院浴房走去。
方才演武场上一身大汗,劲装浸透黏在身上,若是这般模样出去见云岫,实在太过狼狈。
浴房之内热气蒸腾,热水早已备好。
谢敛匆匆沐浴完毕,换上那一身云岫送他的深竹青杭绸直裰,腰间仔细系好丝绦,又将那枚端午苍松香囊从枕头内侧取出来,低头闻了闻草木淡香,挂在腰边。
打理妥当,他才迈步朝着花厅方向行去。
侯府花厅开阔敞亮,四面雕花窗棂尽数敞开,廊外种植的石榴开得如火似霞,阵阵热风裹挟着花香涌入厅内。
程惊鸿一身青绿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端坐主位,“老太太过奖了,都是孩儿懂事。”
她们二人前头聊的话题是——苏老太太夸赞程惊鸿教导有方,谢敛年纪轻轻便在南疆荡平倭寇、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回京执掌京畿防务,圣眷正浓,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少年名将。谢铮又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饱学秀才,品行端方,今年秋闱下场肯定能稳稳得中个举人。
苏老太太坐在客位,“夫人就莫要谦虚了,你看看京中哪个世家的子弟像你家这般的,文武各有建树,个个都拿得出手?”
沈清婉陪在一旁,时不时轻声搭一两句话。
“快别这么说。”程惊鸿笑着端起茶盏朝苏老太太微微示意,“苏家才是真正的书香传家,两位小公子打小就受名师指点,根基扎实,将来科场上定然也是大放异彩的。再说了,云公子那般才学眼界,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满京中世家子弟里,又有几个能比得上?”
沈清婉端着茶盏轻轻抿了口,放下杯盏笑着开口:“对了,程姐姐,今日怎么不见你家大儿,谢铮?就连谢侯爷也见不到。”
程惊鸿解释:“还不是乡试闹得,阿铮这些日子正埋首经义策论,总觉得诗赋一道还差些火候,现在还在国子监央求昔日的授业夫子,专门给他指点文气章法。至于敛之,他这人一得空就练武,与我这个母亲说话的时间都少。”
苏老太太脸上挂着笑,“你家两个孩子肯下这份苦功,难得。”
“不说我们家的了,你家两个孙儿不错啊。”程惊鸿笑着转过话头,“这几日上门的各家夫人闲话家常,都要说,你家明轩明睿懂事,在国子监受过不少夫子、先生夸奖。若我没记错,他们二人明年该下场童生试?”
“都是第一次下场,练练胆子,哪知道成不成。若成了,也是个小童生,若不成便再等几年。”沈清婉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
没有父母不喜欢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儿,若是有,那说到底也只有两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儿,或者孩子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