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花厅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竹帘被人轻轻掀开。
谢敛缓步而入,腰间那枚苍松香囊垂在衣摆边,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他进来先对着主位躬身:“母亲。”
复又转向苏老太太,拱手一礼,“苏老夫人安好,晚辈来迟,还望恕罪。”
“练了一上午的枪,这会子才舍得出来?也不怕慢待了客人。”程惊鸿笑着嗔怪一句,眼底却带着几分纵容。
谢敛勾了勾唇角,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坐着的云岫,温了温神色:“是儿子疏忽。听闻老夫人与苏夫人登门,本该早些出来作陪,只是一身汗渍不堪入目,只得先去沐浴更衣,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苏老太太打量着他,眉眼间满是赞许:“侯爷说的哪里话。将门虎子,日日勤习武艺,才是正道。我瞧着侯爷这身形气度,比起当年镇北将军年轻时候,竟有几分相像。”
“老夫人谬赞了。”谢敛微微颔首,侧身落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
他抬眼,恰好撞进云岫的目光里,两人视线一碰即分,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情愫。
程惊鸿笑着打圆场:“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武将的事儿。老太太好不容易来一趟,晌午便留在府中用个便饭,尝尝我家厨子做的岭南菜,如何?”
“那便叨扰夫人了。”苏老太太也不推辞,笑着应下。
几人说说笑笑,云岫与谢敛时不时搭一句话。
中午用午膳,谢铮也从国子监归来。
午膳是岭南菜色:姜葱鸡、紫苏鸭、梅菜扣肉、香煎河鱼干、笋干炒腊肉、清炒山野菜,五指毛桃鸡汤。
偌大的膳厅窗扇大开,夏风卷着庭院里石榴花的淡香漫进来。
长桌上盘盏错落,油亮的菜色冒着温热的烟气。
谢铮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快步入内,对着满堂宾客躬身行礼,“见过苏老夫人,苏夫人,云公子。”
行完礼,他才转向程惊鸿与谢敛,“母亲,二弟。”
“快入座吧,菜正要趁热吃。”程惊鸿示意仆役添上一副碗筷。
苏老太太鼻尖轻嗅,笑意融融:“早就听闻岭南风物别致,菜式也独树一帜,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都是往日外祖父府中厨娘传下来的方子。”谢敛抬手,给苏老太太舀了一勺五指毛桃鸡汤盛入白瓷汤碗,“老夫人尝尝这道汤,不油不腻,最是滋补。”
鸡汤清润金黄,药材独有的甘香混着鸡鲜缓缓散开。
苏老太太端起汤盏浅浅抿了一口,连连点头:“滋味醇厚,果然妙极。”
席间众人闲谈,先说京中世家近日的种种趣闻,又聊起国子监学子课业,慢慢又说到岭南风土。
沈清婉夹起一块紫苏鸭,细品过后开口:“紫苏的香气完全渗进鸭肉里,鸭肉酥而不柴,岭南的吃食,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谢铮放下竹筷,感慨道:“从前只在书卷之中读到岭南山海风物,二弟从南疆归来,时常与我讲起苍梧关的山河,只可惜我囿于书卷,未曾亲眼得见。”
“往后若是得闲,大可往南疆走上一趟。”谢敛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斜对面的云岫。
云岫指尖捏着竹筷,正夹起一小块梅菜扣肉,察觉到他的视线,眼尾微抬,飞快对上他的目光,旋即又垂眸看向桌案,耳尖掠过一丝绯色。
程惊鸿一心待客,并未留意二人之间细微的暗流,笑着开口:“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一同南下游历。”
“夫人说的对。”苏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轻转:“朝堂世事变幻莫测,祸福难料。我辈凡人,只求家中骨肉平安,便是莫大福气。”
谢敛眸色微敛,自然听得出老人家话里藏着的告诫。他颔首,轻声道:“老夫人所言极是。”
仆役轮番上前布菜,撤下空盘,添上新的果碟蜜饯。
岭南出产的蜜渍金橘蜜饯晶莹透亮,盛在描金白瓷碟中。
谢敛记起云岫爱吃甜口,不动声色将碟子轻轻推到云岫手边。
云岫余光瞥见,指尖一顿,没有当众言语,只悄悄拈起一块,含入口中,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酒过数巡,菜过几轮。
用过午膳,仆役上前撤去满桌盘盏,送上清茶与冰过的鲜果。
程惊鸿提议去往后花园游赏,侯府后花园新近移栽不少名贵花木,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众人起身移步后花园。
庭院之中假山嶙峋,池水澄澈,锦鲤在池底往来游弋。
石榴花如火如荼,落英零星飘落在青石小径。
苏老太太与程惊鸿并肩慢行,沈清婉陪在一旁,几位女眷缓步赏景闲谈。
谢铮被程惊鸿嘱咐,陪同几位长辈,不便抽身。
谢敛寻了个借口,说要去查看园角新移栽的几株南疆带回的奇花,自然而然落在众人身后。
云岫会意,也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
转过一道雕花假山,山石遮挡住前方众人的视线,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先前不是说不想与我有过多纠缠,以免惹人闲话。”谢敛的语气很怪,“怎生今日突然来府上寻我了?”
云岫见四下无人,也不隐瞒,将江南一事尽数告知。
闻言,谢敛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你是想下江南?阿阮,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假山之后绿荫浓密,石榴花瓣被风卷着,悠悠飘落在二人脚边青石板上。
远处亭台方向隐约传来女眷说笑的细碎声响,隔着嶙峋山石,朦朦胧胧,听不清具体字句。
云岫垂眸,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艳红落瓣,“青竹与一众弟兄被困港汊,水匪环伺,窦家在幕后步步紧逼。窑户商户千百人的生计也系于此,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我呢,云岫,你想过我吗?想过你自己吗?”谢敛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他第一次喊云岫的大名,亦是第一次冷下脸来。
认识近十年,他如何不知对方的脾性,正是知晓才如此的生气。
他想问对方,这算什么?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还来告知自己作甚?自己在他心中又算什么?他谢敛之就是个笑话吗?
“我没有忘了你。”云岫似乎能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他心里的想法,直视他,“昨夜我辗转难眠,何尝没有顾虑过你。可青竹是陪我出生入死的手足,我若是只顾一己私情,缩在京城安稳度日,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绝境,我一辈子都过不去心中这道坎。”
山石缝隙漏下斑驳日光,落在谢敛紧绷的侧脸上,他胸口起伏,心底翻涌着焦灼、恼怒,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一想到江南江河纵横,水匪亡命凶狠,窦家又对云岫怀恨在心,处处布下暗哨杀机,他便克制不住心口发紧。
“道义情义,你样样都要扛在肩上。”谢敛声音压得发哑,抓住云岫的手腕,“可江南是窦家的地盘,那是人家经营数代的老巢。你只带十二名暗卫轻装南下,一旦行踪泄露,便是四面受敌。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相隔千里,若是你身陷险境,我就算手握虎符,兵马也来不及连夜驰援。”
他眼底藏着惧意,沙场之上面对千军万马他都不曾有过半分退缩,唯独一想到云岫身陷险境,便乱了素来沉稳的心性。
“我知晓前路凶险。”云岫没有挣扎挣脱他的手掌,望进谢敛盛满忧色的眼眸,“我不会逞莽夫之勇。此行首要目的是稳住青竹,收拢各处人证物证,只要证据齐全,便立刻快马送回京城。”
“说得何其轻巧。”谢敛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窦亭已经吃过一次亏,对你记恨已久。只要你的身影踏入江南地界,行迹稍有一点泄露,暗处便会有无数刀子朝着你刺过来。窦家连朝廷律法都敢肆意践踏,难道会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
远处传来沈清婉惊喜的呼唤声,女眷一行人已经转过假山,一步步靠近这片角落。
谢敛收敛几分过激的神色,身子微侧,借假山巨石挡住外人的视线,嘴唇凑到云岫耳畔,气息温热,“那枚青玉虎符,我交付于你,本意是让你在京城祸乱之时保全性命,不是叫你孤身奔赴险地。”
云岫心口一涩,覆上谢敛攥着自己腕骨的手背,“虎符我好好收在身上,不到生死绝境,绝不会动用。敛之,我并非打算以身赴死,我还要回来。”
“回来?”谢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的怒火慢慢被无尽的无力冲淡,“你可知,若是江南那边消息断绝,我在京城坐立难安是什么滋味?往后我又该如何熬过漫漫长夜,日日悬着一颗心,等候不知何时才会抵达的平安信。”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南疆沙场多少同袍一朝别离,便是阴阳两隔。他拼尽全力从刀山血海之中活下来,好不容易才和云岫捅破隔阂,两心相系,却转眼就要面对千里相隔的险境。
“我答应外祖母,每十日必传一封平安信回京。”云岫声音放得极轻,“我同样答应你,但凡有一丝机会,便绝不会断了音讯。但凡局势彻底失控,我便第一时间放弃所有货物账册,保全自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石榴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在二人肩头。
谢敛缓缓松开云岫手腕的五指,“阿阮,你……,我从来都拦不住你。”
一腔怒火无处宣泄,终究化作满心无可奈何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云岫的性子,一旦心意已决,旁人再多阻拦,也拦不住他踏出南下的脚步。
“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谢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色沉沉,“你走吧,我现在的心很乱,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云岫心中惊讶,抬眸看他,难以置信:“什么?”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谢敛深吸一口气,再次道。
话音落罢,远处几人的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
云岫望着谢敛冷下来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漫上四肢百骸。
他本想再说几句,可女眷的脚步声已经绕过假山嶙峋的石峰。
他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尽数压回心底,只沉沉看了谢敛一眼,“你好生保重。”
简短五个字落下,云岫转身,快步往前走去,追上苏老太太一行人的脚步。
谢敛独立在假山阴影之中,石榴落瓣洋洋洒洒坠落在他肩头衣摆。
他耳畔还回响着云岫那句“我还要回来”,可江南那片龙潭虎穴,哪里是单凭一腔心志便能安然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