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山居初逢客,荒野援手见真心
风尘识得女儿志,少年心事暗牵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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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南大学主校道的芒果树在台风天后落了一地叶子,还有一些不大的青色芒果也摔了个稀巴烂。
一只红耳鹎跳上树的尖尖又飞走,骆安安正抱着刚打印好的竞赛获奖证书复印件去参加院内面试。
那一沓纸的表面还留着办公室打印机的余温。
她今年十七八岁的年纪,大一下学期,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身高一米七,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亮眼。
从偏远小镇一路考到省会的重点高中再到暨南大学,她是彻头彻尾的小镇做题家,没见过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没享受过优渥的家境,唯一的依仗,就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服输,不要命的卷,和旁人望尘莫及的理科天赋,但偏科版。
大一刚要读完,安安把能比的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计算机程序设计赛金奖、电子信息类基础学科竞赛优胜奖……大大小小的理科奖项拿了一摞,专业绩点稳居前三,更是早早敲定了辅修电子信息工程的计划,一门心思扑在保研直博上。
学院发布了清华大学科研课题组扩招的消息,这可是清华大学黄民烈课题组诶!
“隶属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研究方向包括对话系统、自然语言生成、大模型对齐与安全等。课题组与华为、腾讯等大厂有合作,能接触到产业界的实际问题,对有志于从事相关研究的同学来说是个特别好的选择。”导员如是说。
教授亲自点名让她参加选拔,这是本科生能拿到的最顶尖的科研资源,更是保研路上分量极重的砝码。
在导师办公室,她对专业问题对答如流,扎实的数学和计算机功底和清晰的科研思路,让几位教授频频点头,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沉下去,她想着要赶在闭馆前去图书馆查辅修专业的资料,特意抄了近路,往学校侧门的僻静小巷走——那片区域老旧,监控早就坏了,平日里少有人经过,是校内通往校外公交站最快的路。
刚走到巷口,几个人影猛地堵了上来。
为首的是同专业的男生张昊,也是这次课题组选拔的竞争对手,平日里仗着家里有关系又有钱,在院系里嚣张惯了,看着骆安安的眼神里满是嫉妒与阴鸷。
如果没有安安压倒性的专业内垂直好成绩,科科均衡稳健偶有亮眼,内定下任学生会主席的张昊一定能进这个课题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男女学生,还有两个染着黄毛、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把狭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骆安安,啊不,乡下来的母骆驼,你挺能装啊?”张昊抱着胳膊,语气刻薄,脸上写满了肆无忌惮,“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觉得自己稳进课题组了?我告诉你,这个名额,你不配。”
骆安安脚步顿住,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课题组选拔看实力,公平竞争,轮不到你来说我配不配。”
“公平?在这儿,老子说的就是公平!”张昊嗤笑一声,身后的人立刻围得更近,七嘴八舌的辱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
“小镇来的土包子,嗨佬还想抢保研名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八婆赶紧主动退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别给脸不要脸,这一片没监控,闹大了吃亏的是你!”
“去男老师办公室那么久,谁知道干什么勾当!”
污言秽语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人伸手想推搡她,试图逼她服软。
他们笃定,一个从偏远小镇来的女生,孤身一人在大城市,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堵,只会害怕妥协,只要逼她放弃课题组名额,他们的小团体就有人可以去清华了。
可他们忘了,安安可不是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菜鸟。
从青海的大山里走出来,饿过肚子,吃过苦,靠着一股“争一口气”的狠劲拼到现在,她的倔强是刻进骨髓里的,越是绝境,越是狠得下心。越是小地方,越得抢。
贫穷没磨平她的棱角,大城市的疏离没让她低头,更何况是这种仗着人多、恃强凌弱的龌龊手段。
没等对方的手碰到自己的肩膀,骆安安动了。
一米七的身高优势,加上常年干农活、爬山练出来的爆发力,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昊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拐角巷子炸开,力道大得让张昊整个人偏过头,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直接被打懵了,愣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周围的辱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漂亮女生,竟然敢先动手,而且下手这么狠!
“你他妈敢打我?!”张昊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朝骆安安砸过来。
张昊没比安安高多少。
安安眼神冷厉,身形灵巧地侧身躲开,反手又是两记重重的耳光,左右开弓,接连扇在张昊脸上!
“啪!啪!”
拢共三声。三声响亮的巴掌,声声脆响脆响的,张昊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甚至渗出血丝,彻底懵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软着往后退了两步。
她出身贫瘠,从小就懂得,在没人撑腰的地方,想要守住自己的东西,只能靠自己死刚。
没有监控又如何?人多势众又如何?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对方想毁了她的保研和清华路,那她就先撕碎对方的嚣张气焰!
只要没有监控,她就不必担心被指控,她就不必被官司缠上,那么好了!付什么医药费?放开了打!
“想抢我的名额,凭你们也配?”安安声音冰冷,眼神像淬了冰,周身的气场慑得周围的人不敢上前。
她精准锁定为首的张昊,和一个话多挑事的男生,安安三下五除二瓦解了对方的主力,剩下的几个女学生和社会青年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围堵。
骆安安知道不宜久留,趁着众人慌乱失神的瞬间,转身就往巷子外人多的主干道跑,步伐又快又稳,背影决绝,没有丝毫怯懦。
风拂过她的发丝,那张明艳又倔强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凌厉。
想踩碎她的努力,抢走她拼尽全力抓住的机会?
做梦。
从今天起,谁也别想挡她骆安安的路。
两个月后。
期末季的广州连风都带着静不下心的燥热,当骆安安点开暨南大学计算机学院的成绩公示页面时,手掌出了一手的汗。
下一秒,眼底便炸开了透亮的光。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综合排名第一,必修课门门满绩点,高等数学、离散数学、程序设计核心课程稳居年级前三,辅修电子信息工程的预选科目也全数高分通过。
一整个学期泡在图书馆、实验室的日夜,凌晨三点的台灯、写空的半盒液笔芯、无数次推翻重来的代码与算法题,最终都化成了这份无可撼动的成绩单。
院系公示栏前围满了惊叹的学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小镇姑娘,又一次把“不可能”活成了常态。
而比专业第一更重磅的消息,在三天后正式官宣——骆安安通过层层筛选,成功入选清华大学计算机系黄民烈课题组,成为本届为数不多、能在大一暑假就进入清华顶尖科研团队的外校本科生。
消息一出,整个计算机学院都为之震动。
清华大学计算机!全国第一啊!
带她的专业导师看着公示名单,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这姑娘太拼,也太苦,家境清贫,在大城市里连生活费都要一分一厘掰着花,却从不肯开口求助,所有缺口都靠自己死扛。
老教授私下悄悄找到骆安安,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把一笔科研资助悄悄打到她的账户,语气平淡地替她护住体面:“课题组补助的预发款,不用有心理负担,专心做研究就好,路费自己安排,其余的开销,这边帮你兜底。”
骆安安握着手机,鼻尖猛地发酸。
她懂老师的好意,分明是心疼她家境困难,又怕伤她的自尊,才找了这样一个妥帖的借口。
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比任何夸奖都更戳人,让她在孤身打拼的异乡,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被托举的温暖。
她第一时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声音难掩雀跃,一字一句跟母亲分享这份天大的好消息:“妈,我专业考了第一,选上清华的课题组了,暑假就要去北京做科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母亲不情不愿、带着敷衍的声音,没有半分为女儿骄傲的暖意,只有计较与疏离:
“知道了,去就去撒。要钱啊?家里没钱,就给你报一半去北京的火车票钱,多的一分没有,你弟弟还要花钱呢。”
重男轻女的凉薄,从来都不会因为她足够优秀就减半分。
叹了口气,安安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委屈争辩。
“不用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票钱我自己能解决,你们不用管。”
挂掉电话,她没有沉溺在情绪里,转头就梳理好了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清华课题组七月中旬正式入组,从期末结束到进京前的一个多月,她需要在广州租一间短租房,解决食宿问题。
母亲给的那半张车票钱,她一分没要,全靠自己课余校外兼职辅导高中物理的积蓄,一笔一笔算清房租、伙食、往返路费,精准到每一块钱。
没有家境兜底,没有亲人撑腰,可那又如何?
她有满分的成绩,有顶尖的入场券,有肯拼命的自己,有愿意护着她的师长,有一眼望得到头的、光明万丈的未来。
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缺口、贫穷带来的窘迫,终将被她自己亲手,一点点填满、照亮。
这个夏天,她要去北京,去清华,去属于她的广阔天地里,乘风而上。
广州七月的暑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骆安安缩在城中村的短租房里,已经住满了七天。
逼仄的单间挤在破楼中间,白天不开灯就漆黑一片,墙皮斑驳脱落,空调老旧得吹不出冷风,只有嗡嗡的噪音,卫生间返着刺鼻的异味,夜里楼下大排档的喧哗、醉汉的吵闹能吵到天亮。
蟑螂更是硕大,跑起来都有声音!
邻居家臭不可闻,衣服沤馊的味道和二手烟的味道混杂,一阵一阵,条件恶劣到极致,可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抱着电脑啃课题组的前置论文,一笔一画做笔记,把大模型相关的文献翻得页角发卷,连喝水都忘了。
她总想着,再忍一忍,等入了组,一切就都好了。
这点苦,比起青海老家的风沙,比起一路考出来的难,根本不算什么。
可命运给她的当头一棒,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清晨她刚洗漱完,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学院辅导员打来的电话,语气急得发慌,一开口就砸得她浑身血液冻结:“安安,你快别等了,清华那边刚通知,你的课题组入组名额……取消了。”
“什么?”骆安安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老师,您是不是弄错了?公示都出了,拟录取名单上明明有我的名字,怎么会突然取消?”
她疯了一样一遍遍给辅导员打电话,托老师帮忙打听、疏通,辗转问了无数人,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拿到最残忍、最真实的答案——她的名额,被北京本地有关系、有背景的关系户顶了。
据说吧,对方家里打通了清华校内的关系,一句“名额调整、择优增补”,就轻飘飘抹掉了她一路拼来的成绩、熬了无数个夜准备的面试、那份足以让所有人认可的专业能力。
没有公平,没有理由,只因为对方有权有势成绩也不比安安差,海外竞赛更是罗列如军备竞赛。
而她骆安安,只是个无依无靠、从青海小镇来的穷学生。
从云端狠狠摔进烂泥里,也不过一夕一瞬。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城中村,她不想在那潮湿散发怪味的房间多待。
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一路哭着打通电话,找到一直资助她、护着她的老教授面前。
平日里再倔强、再不肯低头的姑娘,此刻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把所有的委屈、不公、绝望全都倒了出来。
她以为老师会帮她,会替她电话北京那边争一争。
可老师在电话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无力,想了想,这个时间点了,本校也改不了什么。
于是教授给出的承诺轻得像一片羽毛:“安安,老师知道你委屈,可北京那边的关系,我们真的动不了。事已至此,争也没用。这样吧,假期你安心准备资料,到时候跟着我们课题组一起发篇期刊,老师给你挂个末尾的名字,让你镶个边角,也算给你的简历添一笔,好不好?”
挂名、边角、凑数?
挂名、边角、凑数。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满怀期待换来的全部结果。
她想要的是进入国内顶尖课题组、接触最前沿的科研、踏踏实实攒保研再去清北直博的硬资本,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镶个边角”,不是别人挑剩下的、毫无分量的虚名。
那一刻,骆安安心里那股一直撑着她的劲,彻底断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中村的短租房,还没来得及收拾情绪,房东阿婆就堵在了门口,叉着腰满脸刻薄地刁难。
听说她要提前退房改签回老家,阿婆立刻翻了脸,一口咬死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提前退租不退押金、不退剩余房租,一分钱都别想拿回来。
骆安安已经走投无路了。她身上只剩兼职攒下的一点零钱,要支撑一路辗转回老家的路费,实在拿不出白白浪费的房租。
平日里再体面、再骄傲的姑娘,被逼到绝境,也只能放下所有尊严,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跟阿婆争执、理论,甚至近乎撒泼打滚,东扯西扯,红着眼眶求对方通融。
可人心凉薄,没人会心疼她的遭遇。
最后磨了整整一个上午,阿婆才极不耐烦地甩出一百块钱,当作“补贴”,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她赶了出去。
一百块,连她损失的零头都不够。
安安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背着破旧的双肩包,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广州。没有人为她惋惜,没有人为她不平,她像一粒被风吹走的尘埃,悄悄来,又狼狈地走。
回家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她只能买最便宜的老式绿皮卧铺,车厢里闷臭嘈杂,人声鼎沸。
卧铺坐到底,就换成没有座位的站票,挤在拥挤的过道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到了西宁,再转长途大巴,一趟转一趟,山路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最后在尘土飞扬的乡镇路口下车,高原欠发达地区交通不便,安安花8块钱坐进轰隆隆的三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回老家。
一路辗转,火车、站票、大巴、三蹦子,层层换乘,从广州的繁华,跌回西北高原大山的贫瘠里。
等她终于站在家门口时,浑身是灰,头发凌乱,眼底的光已经灭了大半,活脱脱一副落败而归的样子。
迎接她的,没有安慰,没有心疼,只有母亲冷冰冰的脸色,一开口就是满是嫌弃的指责:“还有脸回来?我当你在北京能闯出什么名堂,结果还不是灰溜溜地回家了?白瞎了我给你掏的那点车票钱!有点良心,还知道转还给我!”
不等她喘口气、歇一歇,母亲就扔过来一件围裙,语气不容置喙:“别在家闲着碍眼,镇上咱们家那套老撒拉族民居改的民宿,旅游旺季来了,正在赶工装修,缺个人看工、盯进度。你明天一早就过去,盯着工人干活,别再给我惹事。”
没有问她在广州受了什么委屈,没有问她这一路有多辛苦,没有问她那个被抢走的名额、那些无疾而终的期待。
她卸了劲,疲惫像融化的沥青把她裹起来,拼了那么久,成了一场空。
好累。
她拼尽全力想逃出的大山、想摆脱的贫瘠与冷漠,最终还是把她牢牢困在了原地。
………
Brady Lam眼下的身份,是港大金融数学与社会学的双专业学生。
但鲜少有人知晓,他本是以学术硬核度闻名全球、稳居世界TOP10的学府的芝加哥大学在读本科生,主修生物学与金融数学双学位,同时辅修社会学。
芝大本就是全球公认的学术殿堂,更是金融与社科领域的顶级重镇。
其金融数学稳居全球前列,背靠布斯商学院硬核量化底蕴,是华尔街精英与顶尖金融研究的摇篮;社会学更是全美开山鼻祖级别,芝加哥学派发源地,诞生无数诺贝尓奖学术泰斗,以实证研究与社会底层逻辑剖析闻名,在全球社科界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能同时在芝大修读生物、金融数学双主修,社会学辅修,本是踩着学界最顶尖的赛道,前途本无可限量。
可惜,出身香港根基盘根错节的政商老钱家族,只因家族整体政治布局的硬性安排,他被迫中止海外的学业行程,被强制转回香港大学就读。
外人只当他是顺理成章的豪门学霸、名校学子,没人看得见这份光鲜背后的牺牲与妥协。
他本该留在学术沃土深耕前路,顺着芝大金融与社科的顶尖平台一路康庄大道,却终究沦为家族棋局里一枚必须归位的棋子,硬生生舍弃了唾手可得的顶级学术前程,
不过问题也不大,对于这种家庭而言,只不过是换一个赛道铺路罢了。
他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教授说他太“书面化”,不够“接地气”,于是他选了这个内地偏远县作为项目。
爸妈底下的秘书当然很快就对接好了独立田野实验的项目同辅助项目,他仅丢飞镖选中了这个地址。
七月的青海,天高气爽,阳光从白云的缝隙间泻落,自治县的山路蜿蜒盘旋看不到头,Brady Lam靠在车窗上,一手支着下巴。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耳朵上挂着银色耳机,包摊开,里面是iPad,笔记本电脑。
摘下墨镜,精致干练的年轻人和这个县城格格不入——他整个人是精心打理的规整感,尽显优渥姿态。
下车时,他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街边。Brady的目的地,前方七拐八拐后,那不起眼的民宿是一家两层的青砖小楼,楼顶天台还打了个棚子。门前种着一排花。
前台没人,只有一个女孩蹲在角落,年纪很轻的样子,用手拨弄着院里养的两只小黑狗。
远看,她穿着一件棉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披着个青色纱巾样的围巾,侧脸线条利落清晰。皮肤不很白,却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Brady咳了一声,女孩抬起头看他:“你是……今天预订房间了的?证件?”她声音清亮。
Brady点点头,没有直视:“对,我姓Lam……林,留的林先生。订了一个半月的房。” 女孩跑回前台,低下头敲击键盘,动作行云流水:“查到了,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行李我来帮你。”
她干脆地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力气比他想象得大,手劲拉得稳稳当当。
Brady慌张地说不用不用,只是女孩步履飞快,他一声苦笑背上背包再拎好手袋赶上去,目光跟随着她上楼的背影。
她的肩膀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裤脚卷起,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微小麦色的脚踝。
Brady没来得及抬头,余光还定定在她身后,她的脚踝上。
再一眨眼她的背影在楼梯的拐角处消失,仿佛被午后的光线拖得越来越长,留下的是一条无法捉摸的影子。
她的声音在楼梯拐角后续续传来:“听你口音,广东来的啊?有什么事找我,叫我安安就成,这两个月我应该都在。”
他赶忙跨步跟上,一拐弯,Brady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劲瘦高挑的女孩。
她的美和她浅蜜糖色的肌肤,带着上世纪日系沙滩画报同柯达相纸广告的独特韵味。
她回头看他一眼,Brady看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是灵动的杏形,眼尾微微上扬。
眉毛是自然舒展的弯月型,柔和地贴在眼窝上方,像被山风轻轻拂过。
Brady飞快扫了一眼她的脸,这‘山风’拂过他的眼睛,他匆匆调转视线不看她—— 快步跟上,只是扶着楼梯拖着前面的箱子的底,说了声,嗯。
第二天清晨,安安起得很早。
民宿的院子还没完全醒,天还黑着。花盆底下的青砖地上她临睡前浇花留下的水痕,像一层薄薄的暗色釉。
她扫地的时候,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空洞而有回声的声响。两只小黑狗趴在门口,缩着爪子打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去。
她下意识往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
等她烧好水、擦完前台的桌子、把院子里的花盆挪了个位置,太阳已经越过对面的屋脊。她再看一眼楼上,那扇门依旧紧闭。
现在天光大亮,门前已经几波人走过。她想,大概是昨晚山路颠簸,那位林先生累了,会睡得晚一点。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又下了楼。直到中午,民宿里来了一对骑摩托的游客,她忙着登记、收钱、指路,把那点说不清的在意压了下去。
可等下午的光慢慢往西边挪,她才确定,那个人一早就出门了。
他走得很干净。院子里没留下行李箱拖动的痕迹,前台也没问她借东西。
像是天一亮,就已经不在这座小楼里。
安安坐在前台,翻着一本旧账本。纸页很薄,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看不进字,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又说不出空在哪里。
她对自己有点不耐烦。
——不过是个住客。
她这么想。
可到傍晚,院子外的山影被拉得很长,远处的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时,她还是第一个抬起了头。
引擎声来得突兀。
那是一辆深色的吉普车,从镇子的方向缓缓拐进这条狭窄而碎石遍布的路。车轮碾过石子时微微一颠,又很快稳住,慢慢滑进民宿门前那片空旷的院场。
安安愣了一下。
她站起身,刚想走出去,开口叫他一声“小林先生”,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院墙外一阵急促而兴奋的笑声。
是孩子。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路旁冲出来,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灰尘粘在小腿上。
他们的笑声尖利又轻快,像一串突然点燃的鞭炮,在午后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孩子们绕着那辆吉普车疯跑了一圈,仿佛完成某种无人知晓却人人心照不宣的篝火祭祀,随即又呼啦一下散开,朝巷子深处奔去,只剩下几声拖长的笑尾。
车陡然停住。
Brady推开车门下来,动作不急不慢。他今天没戴墨镜,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腕表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车,低头,又蹲下来。
这一蹲,他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左前轮轻微瘪着。他忙起身看仪表盘,好嘛,正在漏气。气压降低。
安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住客围了过来。
那对骑摩托的游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烦躁:
“这谁家小孩啊?怎么乱来?”
“这要是在城里,早被人骂死了。”
另一个住客跟着附和:“这不是故意搞破坏吗?”
Brady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灰土。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塌下去的轮胎,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
他的脸上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笑意,只剩下一种被迫停下行程后的冷静与克制。
安安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
她向前走了一步,说:“对不起……这边的孩子,有时候会……我知道附近有修车的,我帮你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时,手指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可以先拖走,再换胎。”对方又补了一句。
安安挂断电话,对Brady说:“他们一会儿就过来。”
Brady点了点头,说了声:“麻烦你了。”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只是音节收尾处总带着一点难以完全抹去的南方口音,轻轻软软的,让安安想起清晨院子里那些尚未晒干的水痕,薄薄一层,贴在地面上,迟迟蒸发不掉。
原本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住客们慢慢散开,各自回房。脚步声、说笑声一阵阵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子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那辆车,和他们两个人。
安安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看见Brady绕着车走了一圈,又重新蹲下来,低头仔细检查那只瘪下去的轮胎。
他拿出手机,对着轮胎侧面拍了几张照片,换了几个角度,又低头查看。
“钉子?”他抬头问。
“有时候他们会用铁丝。”安安说,“或者捡到什么,就拿什么。”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在替那些孩子辩解。
Brady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停在那排开得有些过盛的花上,又移向屋顶搭出的简陋棚子,最后落回脚下的地面。
“这里……”他说,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挺安静的,远离城市。”
安安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感叹,还是只是找个话头。她点点头,说:“晚上更安静。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山那边的狗叫。”
为什么要说狗叫,咦。
Brady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礼貌性的。
“我今天去了市里。”他说。
“哦。”安安应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回答轻得像落在地上的一片灰,既接不上话,也提不起新的话头,只能在两人之间慢慢沉下去。
她本来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比如办什么事,或者为什么这么早走这么晚回。
但他没有。
他只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帆布包,关上车门,又看了一眼那只坏掉的轮胎。
安安突然害怕他会因为一住进来的麻烦事就搬离这个地方。
况且今日拖车来得比说好的时间还要晚一些。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院子里的灯亮了。
那盏灯光有点旧,照出来的影子边缘总是虚的。
Brady坐在台阶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路口。
安安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边。他说了声谢谢,没有抬头。
她回到前台,假装整理东西,却一直能感觉到院子里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石头,被暂时放在了这片地上。
拖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已经完全黑了。
车被拉走,院子一下子又空了。
拖车把那辆吉普丢在镇子口的修理铺门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修理铺是用铁皮同彩钢板搭的,门口挂着一盏又黄又暗的灯泡,风一吹,灯罩里的虫尸影子就贴在地上晃。
“太不好意思了先生,很抱歉给您这样差的住宿体验————” 安安在车里对着要下车的Brady大叫。
安安跟着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Brady拎着包站在一旁,看着修理工蹲下去检查那只被扎破的轮胎。
修理工用指甲抠了抠裂口,又用手电照了照,摇了摇头。
“补不了。”他说,“得换。”
“新的?”安安问。
“新的。旧的也有,不过花纹不行了。”
Brady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修理工转身进了屋,很快拖出一只轮胎。
那轮胎明显放了很久,表面浮着一层灰,侧壁还有几道旧刮痕。
他用水管冲了一下,黑色一下子亮了出来,水顺着地面流,带走一小片灰尘。
“行了,能用。”修理工说。
Brady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眉头一直没松开。
安安想说点什么,觉得气氛有点僵,便问:“多久能好?”
“十几分钟。”
她点点头,走到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
修理铺里有台老掉牙的收音机,里面放着夹杂着电流声的地方台。
有人在唱一首走调的流行歌。风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吹得门板嘎嘎响。
轮胎换好后,修理工报了个价。
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贵。
Brady从包里拿出钱包的时候,安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进店里店主穿了个不合时宜的破棉袄,在吃铁皮盒饭。
她站在柜台前,说:“堂叔,给算便宜点。”
修理铺里灯光昏黄,机油味同铁锈味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那修理工正弯着腰卸轮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安安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眯起眼笑起来。
“哎哟,是你啊。”他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普通话像被石子硌着一样生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帮客人修车。”安安说。
“你妈妈民宿那边的?”他问。
“算是吧。”
棉袄老叔嘿嘿笑了一声,挥挥手:“行行行,给你打个九折。”
他说着,按起计算器来,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敲碎什么东西似的。
Brady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他们。
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镇子这条路几乎没什么车,路灯隔着很远才一盏,还有坏掉的。
昏黄的光被夜色切成一段一段,零零碎碎落在地上。
Brady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车子刚拐出修理铺所在的街口,他就开口了。
声音很低,蕴含薄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讽刺:“你们这地方,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安安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杀生客。”他说,“先把我车弄坏,再带我去熟人那里修,换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胎,还要我感激你们给我打折。”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手却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我明天就搬。”他继续说,“果然穷山僻壤出刁民。”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夜路一样,什么声音都被黑暗吸走了。
安安坐在副驾驶,过了几秒,才真正听懂他的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这样的……”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Brady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他的手却越收越紧,紧到指节一点点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
安安忽然想起白天那些孩子绕着车疯跑的样子,笑声尖利而轻快,像他们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
她又想起修理铺里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空气,还有那台被按得噼啪作响的计算器。
这些画面忽然全挤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安安喉咙发紧。
“轮胎是小孩子弄的。”她说,“他们就是乱玩,没想那么多。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去修哪一家。”
“这么巧,偏偏是你亲戚?”
“是远房的。”她急了起来,“我想着帮你,就跟上来。刚好看见他在班上……真的很远的亲戚,过年才说几句话那种,他住村那头,真的。”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你觉得我很好骗?”Brady的声音更低了,“我今天一整天在市里跑,回来发现车坏了,现在又遇到这种事。你说我报警,你会如何?”
安安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他们都是留守儿童,白天没人管……他们不懂事。没人教他们扎轮胎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着,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我也不想这样。如果知道会这样,我今天根本不会让你住进来。对不起,林先生……要不你跟我回去,我给你退钱,今晚太晚了先住一晚,明天你再换地方住……不是,就是……换一家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她越说越乱。
“对不起!是我嘴笨!但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安安觉得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下去。她知道这地方穷,也知道外面的人常这样说。
可当这些话从身边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时,她却觉得像有人突然把门关上,把她留在外面。羞耻。
Brady沉默了一会儿。
车继续往前开。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倒霉?”他问。
安安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修理铺蹭到的黑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只是觉得……”她努力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一个局。没有人提前商量好要骗你。真的,你信我!”
“可结果一样。”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车灯照着前面起伏的黑影,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延伸出去。
Brady没有再说话。
车就这样开回了民宿。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两只小黑狗趴在门口,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
他们下了车。
Brady关上车门,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没有立刻往楼里走。
安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也没有动。风从屋顶棚子下面穿过去,发出一点空荡荡的回响。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Brady终于开口。
“算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安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院子尽头那排花盆上。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剩下一团团灰紫色的影子。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他说。
安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絮,声音怎么也挤不出来。
“我真的——”
话才冒出一个头,就被他截断了。
“我知道。”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车灯已经熄了,院子里只剩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线斜斜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的神情疲倦而克制,像刚从一场无休无止的争执里抽身出来。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的。”他说,“但我现在不想再想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像是把门重重关上。
他说完,伸手从后座拎出帆布包,随意甩到肩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今天太长了。”
他说。
那一瞬间,安安忽然不知道还能接什么话,好像所有解释、委屈和歉意,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压回了胸口。
“那……轮胎……”她下意识开口。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能开就行。”他说,“反正也只是暂时。”
“暂时”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下去之前,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转身往楼里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