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响声,一阶接一阶,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仿佛有人在空荡的屋子里缓慢敲击。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棚子底下穿过,带起一阵空空的回响。
安安仍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前台。灯还亮着,账本摊在桌上,夜风从门口吹进来,翻动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院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中午,她给家里打电话。她爸在邻县,说事没办完,车要再用两天。
她“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傍晚,镇子忽然起风,天阴得很快。天刚黑透,就有人一路小跑进院子。
是昨天那群孩子里个头最高的那个。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灰。
“安安姐,我弟弟不行了。”他说,“一直吐,烧得烫。你是大学生,你救救他, 我们,我们不敢上医院!”
安安没问第二句,跟着他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才停住。
“不行,得去医院!镇上诊所开着吗,开车我们去!”
家里的车不在。吗的。
她站了一秒,转身上楼。
走廊的灯今早倒霉坏了,坏了一半,一半亮着,一半黑着。她走到最里面那间房,抬手敲门。
一下。
没人应。只听见安安呼哧呼哧在喘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Brady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衣服,像是准备洗澡。
“有个孩子发高烧,得去县医院。”她说得很快,“我爸把车开走了。”
他看着她,没有问是哪家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需要你的车。”
“等我拿钥匙。”他说。
孩子被抱上后座的时候,已经软得几乎撑不起脖子了。头歪在一边,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脸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男孩奶奶也挤了上来,一屁股坐下,车门还没关严,就开始用方言连珠炮似的念叨,声音急促又刺耳,像在数谁欠了她的债,又像在向看不见的人诉苦。
急唠唠的嘀咕,啰啰嗦嗦念叨不停,她的手一会儿摸孩子的额头,一会儿拍自己的腿,急得连呼吸都不匀。
车门一关,汗味、泥土味与老人身上的油烟气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车厢里。
车一上路,路况立刻变坏。碎石在轮胎下滚动,新换的胎抓不住地,方向盘不停抖动,整辆车像被谁拽着左右晃。
后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呛咳声。孩子弯腰吐了出来。
胃液混溶物的酸味立刻在车里扩散开来。
孩子奶奶惊叫了一声,开始用听不懂的土话骂人,声音尖利,像是在骂命运,又像是在骂这条破路。
孩子在后座吐了一次。安安小心的看着Brady的神色,他皱着眉头,另一边男孩的奶奶骂骂咧咧,讲着听不懂的土话。
安安用围巾给他擦嘴,又给他一点一点喂水。她的手一直在抖,水却没洒出来。
对面突然来车,那人乱打灯,远光灯猛地照过来,白得刺眼。
Brady猛地向旁边打方向盘,车轮擦着路沿滑了一下,底盘重重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后座的奶奶大叫了一声,安安一个激灵,那声大叫的嗓门声音几乎破音。
Brady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再压低了一点。
县医院的灯亮得很白。照的人眼凹陷,黑黢黢的。
急诊窗口先让交钱。
老人翻遍口袋,手指颤抖着,把衣袋、裤兜、手帕包一个个掏出来,医保卡忘在家里了。
她急得直跺脚,又抓着手机胡乱按,屏幕亮了又灭,骂骂咧咧,跺脚,然后变形的手指戳着手机——不会用支付方式。显然根本不会用手机。
最后,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揉得发皱的零钱,慢慢数在窗口上。
不够。
安安也把自己的包翻了一遍,只翻出几张零钞。
不够。
她站在窗口前,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Brady已经把卡递过去了。刷卡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付一笔早已预料到的开支。
孩子被推进急诊室,奶奶瘫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一边抹眼睛,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声音像漏风的窗户,一阵阵钻进耳朵。
夜很长。
Brady在外擦车,安安帮忙收拾呕吐物,二人相顾无言。
到后半夜,值班人员走出来说,孩子烧退了。
孩子的父母也到了,医生说没事了,发烧,脱水加感染,来得及时。
于是回程的路很安静。安安随Brady先返回,车灯照着空路,两边的山像退后的影子。
谁也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院子里来了人。
是那个孩子的哥哥,那天带着扎破Brady轮胎那个,拎着一篮子鸡蛋,硬往安安手里塞。
“拿着吧。”他说,“不值钱。” 安安忙说不要,他就放在桌上,转身跑了。安安一回头,Brady此时正站在台阶上看着。
他没有伸手。
安安把袋子提起来,想放回去。那孩子的哥哥跑得太快,人已经没影了。
“他们家不富裕。”她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Brady点了点头。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袋鸡蛋又看了一会儿。
那天他没有按原计划出门。
他原本想去镇子另一头,找几个村民聊智能手机的使用情况,顺便看看信号覆盖的问题。他的平板电脑已经充好电,问卷也都设好了。
可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问题有点悬。
他果然不接地气的久了。
“你不要嫌弃她不会用手机。她家里没安信号。”安安说,“我问她平时怎么联系在外面市里打工的儿子,她说,等。等他们打回来。”
风吹动被子,布面拍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Brady站了一会儿,又说:“我本来想问她,会不会用智能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她连字都不认识。”他说,“她屋里最贵的东西,是一个淘汰的收音机。”
安安用扇子给自己扇风。
“你们这里,”他说,“很多问题,连‘通讯信息’本身都还没出现。”
安安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不想用。”他说,“是连‘怎么开始用’都没人教。”
他说完,忽然停住了。
“昨天那个扎我轮胎的孩子,”他问,“是不是也不怎么上学?”
“上过。”安安说,“断断续续。”
“家里没人一直管吗?留守儿童么。”
“他爸妈在外面。钱更重要,要养家糊口。这边都是这样。”
话说完,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铁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屋檐下晾着的被子被风鼓起来,布面互相拍打,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Brady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泥地,地面被雨水冲刷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无数条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他忽然想起昨夜车里那个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脸,
想起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在车里乱抓,
又想起那个扎破轮胎的孩子,光着脚在碎石路上疯跑的样子。
那些画面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谁是该责怪的人。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把胸口积着的什么吐出来,却什么也没说。
安安见他不再说话,也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点细灰,又很快落下去。远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她慢慢开口。“这边……很多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声音不大,却像是顺着刚才那片沉默,一点点往下说。
“爸妈出去打工,工地的,开拉面馆的,好一点的卖羊肉或者做景区生意,还是得进城去,一年回来一两次。有的几年才见一面。
孩子丢给爷爷奶奶带,老人连字都不认识,能让孩子别饿死、别掉进沟里,就算尽力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
“有的孩子七八岁就自己跑上山放羊,冬天零下十来度,鞋子都是破的。
学校远,路不好走,下雪天根本去不了。老师也留不住,好一点的都走了,剩下的……有时候一整个年级就一个老师。
老师们受不了顽劣的孩子,孩子们也不乐意学习,老师来了走,走了来,都待不满一个学期。”
风又吹起来,棚子底下的塑料布哗啦一声响。
“他们从小没人教规矩。”安安继续说,“谁抢得过别人,谁就不吃亏。打架、骂人、往别人车上扔石头,对他们来说就是玩。”
她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没教养,可其实是没人教他们什么叫教养。”
Brady抬头看了她一眼。
安安却没看他,只是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路。
“有的孩子没上完小学,就不念书了,跟着人出去打工。回来还是一样穷,再把孩子丢给家里老人。就这么一代一代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也不是天生坏。就是从小没人管,野惯了。闯祸了,挨顿打,第二天照样忘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昨天扎你轮胎那个孩子,他爸妈在工地,一年回不了两次。他奶奶身体也不好,整天骂他,他就到处乱跑。”
院子里那两只小黑狗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你问他们以后想干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安安说,“读书读不进去,干活又太小。就这么晃着长大。”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有时候我都觉得,他们长大,不是长出来的,是被时间硬推着往前走的。”
风停了。院子又静下来。Brady站在原地,没接话。
远处山影沉沉压着夜色,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判断显得轻飘,像是在高处俯看,却没有真正踩到地面。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
看着她,叹了口气:“抱歉。”
安安一愣,不知道怎么说,讷讷站起身,似是完全出乎意料般:“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起身走向小厨房。
门关上前,安安好像听见Brady叹气:“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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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院里挂着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蝉声连绵不断,Brady又出去了,这是从外面买日用品回来,推栅栏门进院,院里是清一色的水泥地同晒着一张褪色棉被的绳子。
安安不在院子里。
Brady便拎着一份打包好的饭。在院子里坐下,安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招手,看见他招手叫他过来吃,又自己端着跑过来。
他看见安安端来一碗红糖凉粉放在他桌前,说:“兄弟,交个朋友。下午老板来了,就是我妈。这是我妈今天做的,放点蜂蜜更好吃。我妈四川人,所以啊这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vip超长包月住户专享哦。”
安安想着,可算翻篇了。
还是和这个“贵客”缓和一下气氛和关系吧!
她看着Brady,想着如何投机搭话。
生意不能跑了,钱有一点是一点都要赚。交个朋友,交个朋友。
Brady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粉,“谢谢。”
他拿起勺子,轻轻挑起一口,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确实。”
安安站在一旁,故作熟络的随口问:“怎么样?不会有点过甜吧?”
“甜得刚好。”
安安将碗递给他的时候光明正大瞥了一眼,真是体面隽秀的人,她飞速想着,他额头饱满光洁,眉弓立体,眉眼分明。
窄长鹅蛋脸,右边脸颊有个梨涡,整个人乍一看,颇具亲和力。
要是他不沉着脸,就好了。
求求了,事情快翻篇吧!
Brady打开iPad,说了声谢谢,腼腆地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自来熟。
她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发梢,飞速移开眼睛,看见瓷瓶上画着的海棠花映梳洗仕女。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笑容,但刚才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几秒。
她不禁想象他脑海里是否会有些许波澜。
只听他随口问:“老板呢?最近没看到她。”
“全权算我妈妈的店啦,不过她不在是因为她还有别的事操心。”安安起身,给自己也端了一份。
“好。你在这儿做暑期工?你是大学生还是高中刚毕业?”
“算是暑期工吧。已经读完大一喽。”安安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抬眸歪着头看他,“暨南大一,暑假回家,没找着实习。家里人说不能闲着,就来帮帮忙。”
起初,她只是一个因大一急着卷实习失败而焦虑的女大学生。
“暨南大学?”Brady抬头,终于对这个女孩有了点基础的归类。“没问题啊,在广东一带不错的啊,有个课友来我的学校交换过。”
她笑着自嘲:“说来惭愧,竞争太大了。我一直以为211已经顶天了。没想到天外有天,牛人何其多。于是我大一就开始卷实习。
我底子薄弱,没人脉也不太清楚面试的事情,光顾着刷题和找兼职了,也不知道要问学长学姐面试找工的事情。”
“听口音你广州的还是香港人?”
“嗯,港大的。”Brady放下本子,看着她。
安安抬头看了一眼,想着可算开始熟了,他不生气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了,便笑着剪着指甲:“你猜我念什么?”
Brady思索了一下,突然笑了:“理科?经济?我瞎猜啊。听你说你找工作。”
安安笑了笑:“对,计算机。”
Brady也笑了:“我学的社会学同埋金融数学。”
“喔,怪不得。”她点点头,像是找到了一点交集。
Brady喝了口水笑笑,没让话落地:“内地现在也大一就卷实习?”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没办法,整体是卷的;当然肯定有很多人大一没去找实习,但是我想留在大湾区啊,肯定要提前做准备未雨绸缪啦。毕竟我想申请保研嘛,维持好学生的成绩和表现很累的。”
他续上:“诶,那很好啊。提前做计划这个习惯很好喔,这么说你也有预习的习惯?”
她这才露出一个积极地笑:“那肯定,我主课必修课得拿满分的;虽然没有公开排名,但我大概知道我的成绩是前1%。”
Brady很惊艳的说真不错,恭喜。
院子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不倦。
“我有点羡慕你。”安安突然说。
“为什么?”
“你们念的东西,好像是为了理解世界,是为了体验和享受世界。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你是不是有很多梦想可以去更多的地方?而我,学计算机只是为了找份工作,多挣点钱,提前补贴家用,换个城市生活。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大热门,好找工作。”
Brady一愣,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未想过的话题,很苦涩。
安安顺了顺鬓角的头发,抬头看着他,问:“请问,香港的研究生好申请吗?广东有很多发展机会,广州,深圳,香港都不错。我没去过香港,我很想去。”
“你想去香港啊?”Brady语气平淡,但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安安点点头,望天花板,目光有些迷茫,像是看向远方的某个未知的地方。
“是的,我想去看看,就算是闯吧。不管是为了学业,还是为了……”她顿了顿,目光从Brady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山峦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低:“我也想知道,搏一搏,那个世界会不会有更多的出路和可能。”
“我不知道。随便说说。说真的,我不知道。”
Brady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出于好心和关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可能你会失去的,比你得到的更多。”
安安静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没有回到他身上。
她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他话中代价的含义,语气因为迷茫淡的快散了:“失去什么?成长就是一直都在失去。失去了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机会,失去了那份老实保守的一生,失去一抬头就是窗外窄小的天空的日子吗?在家,抬头窗外是屋檐下框死的天。”
Brady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看似老实、冷静、实则深藏情感的女孩之间,关于处境和心态,悄悄产生一种对对方内心深处的共鸣。
两人聊起海内外的景点,聊到青海的山脉和乞力马扎罗的雪;给她看自己在夏威夷火山边拍到的珍稀植物,天南海北,再聊到未来的规划。
Brady偷偷打量了一眼她。
年纪看上去真的不大。没有熬夜和卷代码的衰老感。
鼻梁挺得恰到好处,是山风托起来的弧度,从侧面看,像群岛和丘陵,自然又带着些野性,压下去正面看起来的软和甜腻感;鼻尖微翘。
他开口谈起自己学习的过往,聊起每个节点做的选择,出于在女孩面前留下好印象,他讲起自己同团队取得重大成绩。他说的不紧不慢,她听着,在脑海里做成影片。
恰好安安耳后一缕头发滑出来,垂在耳边,她悄悄斜过眼睛,透过浓厚发丝的缝隙瞧他。
那双眉,斜飞入鬓非常有记忆点,恰似两柄锋利的墨剑。
顺着眉毛看过去,他的眉骨相比别人略高,显的人眼神格外深邃。
然后她痴痴听着,仿佛也随着他去看了那更辽阔自由的世界。
这是个新鲜的光亮的人。
若是没有他了又该如何?
那她的人生又枯燥乏味了起来,重复着题海生活显得如此了然无趣了起来。
她厌倦了。
她羡慕他,那流光映彩的生活。
他还在继续说着,从山顶的晨雾到中环蜿蜒的楼梯。
她听着,眼神却放了空。
目光透过他,仕女图瓷瓶在他身后。那海棠花边缘褪色。
安安低头看向脚尖,试图用视线填补这份沉默,但她心底的某种东西却悄然起伏,远比外界的景色更加扑面而来。
——————————————
又过了几日。
天色渐暗,青海的山间已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寒意。
安安站在民宿的门口,刚刚清扫完院子,准备关店。她抬头看了眼山顶,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
Brady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八点半。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回来了。
安安心里不由得一紧。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是太过焦虑,便打算准备晚餐,却没能从心底驱散那股不安的感觉。
不多时,一位慌张的村民冲进了民宿,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县城那边有车祸,听说是翻车,出事的地方很远。打电话给县医院,村里卫生所下班了!”
还有人跟在后面口音浓厚的大声询问:“是外地人吗?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失踪!”
安安心跳一滞,赶紧从桌上拿起手机,刷了下信息。果不其然,Brady发来了一条求救消息:“车翻了,卡在座位里,出不来,快来。”
“他在哪?”安安迅速问。
“西北的山沟,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村民急促地说。
安安立刻清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我去。”
她快速拿下车钥匙,转身走进房里,匆匆套上外套。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车祸,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虽然归四通八达的化隆回族自治县管辖,但是崎岖山地,戈壁,河谷纵横密布如天堑相割,夜晚大降温还有野兽,死在哪个山沟沟里都不好说。
Brady虽然是外人,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相处得很熟悉,不管是谁,在这种高海拔的地界,这种危险她不能置之不理。
她跳上车,发动引擎,向山沟的方向驶去。
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轮胎在湿滑的泥土上吱吱作响,发出刺耳的噪音。
每个弯道都像一道潜在的威胁,安安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手指攥紧方向盘,生怕错过一秒钟的时间。
陆续有村民开车来,隐约听见对讲机里有人在保持沟通。
越走越远,路灯是没有了,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只有远光灯在公路上。
丹霞地貌,平日看着橙红渐变,此刻却像索命的猩红同各色层次的黑。
枯草在石缝里张牙舞爪,像尖刺,像蛇齿。
山路越来越窄,四周只剩下荒凉的山石同偶尔传来的风声。
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安安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焦虑感。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山风呼啸,车子行驶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同时间赛跑。
“得快点,晚了怕不是要失温冻死... ...”
昼夜温差极大,真是跟时间赛跑了。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接近了事发地点。
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更加崎岖,车子在山沟里颠簸,似乎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提得更高。
她的车突然停下了,远处的翻车现场隐约可见。
车身完全倾斜,几乎要翻到侧面,四周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到的,是风刮过山谷的声音。
安安快速下车,心跳加速,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快去找工具!快!”
一个村民大喊着,气喘吁吁地奔向车后,手忙脚乱地拿着一根粗大的铁棍。
“车里的人还好吗?”另一个村民焦急地问,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去给县城打电话,报警了吗?”
“报警了!别说这些!”
旁边的男人急躁地回应,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可用的东西。“有手机信号吗?快点帮忙!”
Brady被卡在车里,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道血痕,显然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但似乎没大碍。
他的眼睛半眯着,紧张地盯着外面,但由于被卡住无法动弹。
“Brady!”安安吓了一大跳,急步上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安安站在翻车现场,能听到周围不断传来的焦急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老妇人靠近她,眼里带着惊慌:“孩子,快点去找点水!他需要水!”
老妇人的声音不清晰,口音浓重,显然是慌了神。
她冷静地回到Brady身边,检查他的伤势。“你得忍住,等救援队来。”
Brady努力地吐出几个字,“...我撑得住。”
安安咬紧牙关,目光坚定。
她知道,她不能让任何事情耽误他们的时间,哪怕是救援队。
她开始四处寻找工具,迅速组织起附近的村民和所有能帮上忙的人。
几个人准备用绳索和杠杆将车子翻正,几个村民从车里取出工具,准备强行打开车门。
“别乱了,别乱了!”另一个年轻的男人高声斥责,“先稳住车,不然会伤到人!”
“稳什么稳!倒立!卡住!他都快死了!”一个声音尖利地回应,夹杂着焦虑,“快把他救出来!”
Brady同其他人显然几乎倒立的卡在车里,幸好这吉普耐撞,框架没完全变形。
四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混乱,每个人都在忙碌,似乎没人能冷静下来。
安安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迅速注意到一个长柄铁锤,毫不犹豫地抓了过来。
“有人有绳子吗?”她声音坚定,穿透了周围的杂乱。
“有!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急忙应道,跑过去从另一辆车里拿出了绳索,“但要怎么才能把车翻回来?谁知道怎么弄?”
“等救援队。后面还有人来!”有人喊道,“你们别瞎弄,弄得不好,反而害了他们!”
几分钟后,应急救援队赶到,协同村民一起将车翻正,终于把Brady和其他乘客拉了出来。
车外已经有警车赶来,村民们开始安置伤员。
“我头好晕……” Brady喃喃。
“你先去检查,别担心。”安安对身旁的医生和Brady说道。
“接下来.. 咳咳,怎么安置?” Brady挣扎着问。
安安回头:“不知道,等通知,这附近太偏了。你这是从查汗都斯乡回来吗?卡在这里不上不下,村镇卫生所现在可不开门。”
Brady惨惨的干笑:“我觉得我还能动.. ... 要不先回甘都镇,反正已经在化隆辖区了。”
护士和警察过来搭把手,安安瞪他一眼:“跨县大逃亡是吧,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时候去哪治都不知道!”
那警察听见,说:“现在在协调... 大医院的话循化县其实离这边更近些。”
护士插嘴:“今晚先去甘都镇,现在看上去无大碍,明天一早如果情况恶化,转院。小伙子,这里海拔2000多米,你胆子是真大。”
第二天,Brady的状况明显好转,虽然有些瘀伤,但并没有大碍。
安安松了口气,站在病房外的窗台旁,望着远处的山脉,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医生检查过后,拍了拍Brady的肩膀,“没事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只是休息几天,别急着活动。”
Brady点点头,面色苍白,但已经能坐起来,“谢谢你,安安,昨天真是...”
“别说了,没什么。”安安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转过头,准备离开,“你要好好休息,别再跑什么偏远地方了。”
Brady笑了笑,“我答应你。”
安安没再多说,推开病房门,走出医院,山风依旧,远处群山尖顶的白呼应细碎的云,天地高远。
她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想着刚才回头看见Brady打着点滴消炎水。
他闭上眼睛,眼下一团——— 不知道是没休息好的眼下乌青还是睫毛盖上的阴影。
啧,这男人也能病西子呐,还是得吃建模。
———
夜晚,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与高原冷冽的沙土气息。外面山风呼啸。病房内的日光灯管微微闪烁,发出单调的电流声。
Brady 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的点滴正缓慢滴落。他微闭着双眼,脑海中复盘着白天的翻车事故——那绝非意外。在那种路段,吉普车的制动系统不该无故锁死。
门锁轻响,细微的摩擦声让 Brady 瞬间睁开了眼。
那双如墨剑般的眉微微压低,眼神清冷而锐利。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冲锋衣,看似寻常游客,但那股产自巴黎顶级沙龙香的香水味,与这高原病房和艰苦外部条件格格不入。
苏曼妮,他大伯林养贤的情妇。
苏曼妮拉过椅子,优雅地坐下,指尖夹着一个加密优盘,在指缝间灵活地翻转。
“Brady,命真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病态的亲昵,“你是最不像你们家的孩子,” 年轻的女人暧昧的看了她一眼,眼里流露出对Brady气质相貌的欣赏和垂涎。
Brady长得比他家里那些亲戚漂亮。
其实吧,钱养人,代代相传,相貌气质不会差到哪去;但这人吧,有时候,也跟配漂亮的品种猫的新品种一样,多几个种,总能配出一个集合百家之所长的,漂亮的来。
Brady父亲那边,祖籍都是广东一带。
可Brady的妈妈,漂亮极了。
Brady的外婆,大马(马来西亚)华侨,祖籍福建福清;
Brady的外公,家里是1939年从东北奉天一路逃难来到香港的。家里早年既在东北大学任教洋文,又兼任奉系文职,书香门第兼官宦出身。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伪满掌权,逼着本地乡绅文人归顺效力,Brady外公的父亲,懂英文,俄文,日文,还给大帅府做过翻译,自然就被盯上了。他家不肯屈从日伪、不愿做汉奸附庸,遭到打压排挤、处处受掣肘。熬到1939年时局愈发严酷,实在无法立足,索性全家收拾行装,从奉天辗转南下,一路避祸逃难,最终落脚香港。后来凭着学识,慢慢在港府体系扎根。
扯远了,但这或许就是Brady长得天南海北的原因。
这小东西长得真别致。
那厢,苏曼妮顾影自怜起来,却又自嘲。
不知道是感慨自己押错宝,还是感慨自己的美丽脸蛋不能迷死他大伯林养贤了:“好笑吗?林养贤不贤,你爸爸林养正不正,他们要对我赶尽杀绝,兔死狗烹。”
是了,不同于Brady的父亲林养正,大伯林养贤重欲,偏偏又说自己是个‘智性恋’。
上到财经名嘴,下到管培生;
外到名流遗孀,内到董事局机要秘书,情人无数,苏曼妮就是用的最趁手的女高管之一。
大伯母插着花,风淡云轻:“那又如何,权当给你大伯分担了吧!也是可怜人。”
Brady合上双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早间新闻的什么民生简报:“Miss Sue,越境追踪并人为制造事故,在内地法律里,这叫蓄意谋杀。”
“我只想活命!”苏曼妮猛地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癫狂,“那帮人(竞争对手)在追我,林养贤保不住我,他只会把我填海!你是林家未来的话事人,你有权力,你即将要在内地铺开你的... ...只要你动用你的关系,你在你家也是握有实权,你给我换个身份送出国,这些机密我就烂在肚子里。
否则,我一旦落网,我会拉着林家这块‘爱国港商’的招牌一起下地狱!”
她试图伸手去触碰 Brady 正输液的手,语气软了下来:“阿贤常说你最像你父亲林养正,冷静、果决。他忌惮你们父子俩呐,早知道我就跟了你父亲,可惜,你爸爸心肠比什么都硬... ... 你爸爸不在意任何女人,只在意他的事业。不然,你该叫我一声小妈,Brady,你现在正是考察期,如果爆出家族资产结构不明,你的... 在内地的名额、你的项目、你的继承权,你的野心... ...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她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再抬起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盘旋在眼睛里,要掉不掉。
“何必手足相残。我为你大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抓住Brady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猛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大伯好狠的心啊,这孩子四个月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Brady有在内地从政的可能。
这次不仅仅是来做田野调查,也是非公开的代表身份,前往青海考察西部生态文旅、要投资的能源联动项目,还有正式交给他的林氏港荣生物制药在内地的中成药建厂考察。
这是他正式接手内地西北业务、推进从政规划,为当地经济做贡献给政府送政绩的关键调研行程,全程有内地相关部门陪同,行程公开合规。
是的。
林家是内地西部开发核心合作港商,父亲林养正是集团董事局主席也是内地资深港区政协委员,深耕政商关系数十年,计划让Brady逐步接手家族政商资源,以政协委员身份深耕内地西北(陕、甘、川、青)产业布局,走“港商参政、实业报国”的既定路线。
为贴合“爱国者治港”与内地统战方针,经内地省级统战部门推荐、严格政审后,港区特邀人士属于无行政编制、无薪资的参政议政身份,并非体制内官员,完全符合政协章程中港澳同胞参政规则。
她俯下身,头发如水般垂下,苏曼妮轻轻贴在Brady耳畔,却又保持5厘米暧昧的距离。"保我,就是保你自己。"
“和我合作。给我一笔安家费,这个优盘里的东西,你可以带回香港邀功,顺便彻底除掉你接班路上的绊脚石——你那个种马大伯。”
Brady 扭头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他撑着床沿坐直了,苏曼妮则站直身体。
“不是什么人都配生这个孩子的。Miss Sue,你应该知道。我大伯和大伯母的底线是什么。”
Brady即便穿着病号服,那股顶级世家培养出的上位者气场也丝毫不减。
“苏曼妮,你太低估我家,也太高估你自己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掷地有声:“林家立足内地,靠的是爱国合规,不是见不得人的交易。我父亲在京以政协委员身份提交产业提案,我在此考察项目,一切行程公开合规,每一分注资都经得起统战与监管部门的穿透审计。我家严格恪守‘参政不行政、经商不违规’的底线,你以为那些所谓的‘机密’能威胁到我?”
苏曼妮脸色微变:“你少跟我谈大道理!你们一家都是道貌岸然的东西!那些海外资产……”
“那些资产,早就已经向相关部门完成了主动报备。”
Brady 打断她,眼神如刀,“林家在内地经营完全遵循市场化规则,无权力寻租行为。”
“你手里的资料,即便公开,内地监管部门自有定论;但你从事商业间谍活动,窃取内地商业与战略投资核心机密,这已经触犯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甚至涉及国家安全,无论你做什么,最终都难逃制裁。”
Brady很清楚,他个人名下仅持有香港本地合规企业少量股份,海外巨额资产均通过家族信托、离岸合规基金、第三方代持平台打理,资产来源、跨境流转均通过CRS税务申报、反洗钱审查,架构干净无违规,符合内地对港澳政协委员资产监管的“柔性合规”原则。
只要无违法违规、政治立场端正,不直接参与内地机关经营活动,对其境外资产不予过度干涉。
他直视着她,女人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走投无路,补了最后一刀:“林家不需要一个罪犯,一个双面商业间谍来当‘保险箱’。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你最后自首的机会。坦白从宽,除非你想成为我的一笔新业绩。”
Brady 往后靠了靠,神色倦怠而疏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消耗。
他指了指门口,下了逐客令:“优盘带走,你的筹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念在你在董事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跟了我大伯这么些年的面子上,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联系国安部门之前,我不拦着你。如果我是你,我会去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过你要是继续,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走出这片戈壁。”
他闭上眼,语气冷漠如冰:“慢走,不送。”
苏曼妮咬碎了银牙,她知道今晚的试探彻底失败了。
她没拿优盘,但眼神怨毒:“Brady Lam,你不打算看看吗?里面也有你在美国的东西。你会感兴趣的。我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