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语话民族韵,少年心事共山风
实验室里辩时序,寒门傲骨破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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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那是一个傍晚。
蝉声如乐队齐奏,震天响。青海的空气清新,山间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拂而过。
安安站在母亲经营的民宿门口,透过窗户看见Brady。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小包,坐在窗边的桌子旁,认真地翻阅着手中的笔记本,再在笔记本电脑前敲字。
阳光洒在他立体的侧脸上,光影交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当时,安安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人对自己生活的入侵感。
Brady是来做田野实验的,做社会学调查的,他并不是当地人。
虽然他每次都穿得很简约,却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安安总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然而,随着接触的增多,安安开始发现Brady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样淡漠一人。
他并不总是那种自信满满、只专注于自己任务的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些温暖的笑容,眼神温和且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安安发现,喜欢思考的人,打开话匣子,那真是滔滔不绝。
如果她去搭话,Brady也会很乐意分享他的所见所闻和有趣的想法。
他讲话不急,措辞文雅,她几乎没见过这么有涵养的人,他声音轻柔,安安心中充满了些许期待,和这样的人聊天很有趣。
还有一次,他恰好走到她家附近的小路上,看到她正在打扫门前的院子。
安安低头专注扫地,扫修剪植物后的分叉枝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她猛的抬头,看见Brady站在一旁,一个礼貌合适的距离,一点淡淡的笑意温柔:“我看到你在忙,想过来帮忙,但看你在修剪,扫得那么快,我怕打扰到你。”
安安愣了一下,笑了笑:“不麻烦,我自己可以。”
然而,她的心跳却莫名地加速。他的存在让她感到陌生和紧张。
“你不需要帮忙?”Brady轻轻走近,颔首笑了一下算打招呼,安安注意到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手上。
“你看起来很累,给我点机会让我做点什么吧?”他笑了笑,眼神带着一丝邀请和诙谐幽默,仿佛在试图化解这份尴尬。
安安低头,嘴角轻轻扬起,却并没有拒绝他,而是点了点头:“那你就帮我把这些扫的叶子收起来吧。”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觉得累,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未想过有客人会主动愿意帮她做这些家务。
他们的手指在收集剪掉的枝桠落叶的时候不经意触碰了一下,那一刹那的电流感让安安的脸红了,心跳更快。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坏了,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喜欢上了这种和Brady接触的感觉。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不知不觉间的靠近。
Brady下意识追着去看她的眼睛,她眼窝深邃,鼻子细长高挺,眉毛浓密,眼神明亮,脸又像是某种被混合调和过的气质——细致、坚定,还带着文气。
安安侧侧的别开一点,Brady的眼神无意识地落在她身上,却又快速移开,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已经悄悄在他们之间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种轻柔的、隐秘的甜蜜,令人既惊讶又心动,却没有人愿意直视它,也没有人敢去揭开它的面纱。
他们谁都不愿去触碰那个未知的地平线,谁也不想让这份悄然生长的情感清晰可见。这只是一个蝉鸣的夏天。
——
七月的最后一天,Brady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暖地照亮了小小的民宿。
昨晚在当地的风味小馆里吃得有些晚,头脑依然带着些许的迟钝。
他穿上简单的衣服,走到民宿门口,打算先去附近的小集市转转,逛逛古建筑。
正巧,安安拎着一袋子刚买完的菜回来,头发随意地绑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微微的汗珠,看起来一派自在。
和来帮忙的邻居打了个招呼,回头她看见Brady的时候微微停住脚步,笑了笑:“你起得真早。”
Brady点点头,皱了皱眉,边走过来边刷着手机随口问道:“安安,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 那边的土著村落?我打算去调研一下民生同文化,但这儿的向导似乎不太靠谱。”
他说话有些含糊,似乎并没有透露自己具体的调研需求,只是随便说了些。
安安眨了眨眼,似乎看得出Brady没有完全说明情况,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想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你是打算去那个里面的民族乡吗?那很偏哦。你应该先去西南边那个尖扎县找人 —— 我知道,那里是旅游规划得比较好的地方,那边向导挺多的,那里向导更多,车的选择更多,先去那边问人带你去就好了,完全不需要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找不到向导,我可以带你过去。然后到了尖扎县那里你可以再转车,你说的这个地方要再上海拔,深入往下走,没有开发过嘛,很偏,很远,再下民族乡。你要做好准备哦。”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她看了一眼他,随即说道:“不过,隔壁县的旅游业已经非常发达,向导和当地的工作人员都会有很多,远比这里更靠谱。”
Brady点了点头,眉头放松,目光有些飘散,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安安继续道:“我们可以搭便车过去,这里到那个地方有点远,而且你应该更愿意跟当地人交流,搭车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Brady没有反对,来都来了,他没有特别在意交通方式,只是轻声说了句:“好,那我们就走吧。”
于是,安安交代好事宜,今天没有预订的旅客来,他们二人整理好简单的行李,步出了民宿,往路边去找搭便车的机会。
安安早就习惯了这种自发的出行方式,而Brady虽然习惯了更多的私人交通,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车行的过程中,安安告诉他一些当地的历史背景,和她自己家乡的一些传统习俗。
她絮絮叨叨说着,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他,似乎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肯定,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点头,或者是那种稍纵即逝的笑容。
她甚至在心里小小地期盼,他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那种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透明的、不被忽视的微笑。
她继续讲着家乡的故事,细节逐渐变得生动起来。
安安不自觉地想起那些眼神对上的瞬间,他递过来拼图块的手指... ... 她知道这些事情本不需要这么详细地讲解,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让Brady注意到自己,她知他懂得多,见多识广,她却一腔热血的想让他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想让他说些赞美的话,哪怕只是随便一句:“哦,真有意思。”或者,“你真的帮我太多。”
Brady虽然并没有马上回应,但他开始认真地听着,注意到了她语言中的温度和沉淀。
这个时候,陷入回忆的安安显得格外的自然和从容,仿佛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路上风景如画,二人暂时放下了行程的压力,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向着那个民族乡的方向驶去。
Brady坐在车内,眉头紧锁,望着前方远处弯曲的山路。车窗外,青海的阳光洒在荒野上,透过尘土和风,空气微凉。
司机咕哝着一些不耐烦的话,最后一语不发地停下了车。
“出问题了。”司机无奈地扯开车门,走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车底,“这路不好走,估计要等一阵。”
“您再看看,我们不急,先再打一遍火。” Brady面色一开始还能平静。
车子的发动机依然没有反应,连司机也有些焦躁不安。
“这条路实在是太差了,车子不行啊,得等一会儿。”
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显然有些无奈。
Brady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打算打电话给那个本该在目的地等他的调研团队,却发现信号全无。
车里闷热,空调关了,那边司机打开车前盖。安安开门下车透气。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指针已经偏离了预定的时间。
自己好不容易从香港赶到这里,每天都是做好了规划的,按部就班,紧紧按着时间来。
可现在进入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刚刚找到的田野调研资料和做好的计划似乎也都被这段卡壳的旅途冲乱了。
Brady站在路边,眉头紧锁。正是盛夏,阳光正烈,照在他那白皙的皮肤上,烤得有些发烫。
他收回目光,转向车窗外。
翻过赛什库沟,周围是苍茫的草原,丹霞地貌和大石堆山峦叠嶂,仿佛一切都静止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怎么了?确定车坏了?”
Brady抬头,看到安安走了过来。
她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依旧是那身普通的棉T和牛仔裤,步伐轻快,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
阳光下,她的笑容不似城市中那些做作的面孔,反而带着一种宁静和自然。
Brady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对,出了点问题。”
Brady叹了口气,他本打算顺利到达下一站,继续自己的调查。
只是这条路似乎没有给他留太多选择,他只好抬头看向安安。
司机的声音从车头传来:“你们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都抛锚在这里了,小伙子你往前面跑跑看看有没有车经过,我这个一时半会弄不好。”
安安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她早已习惯这种不时的耽搁。
见Brady望向自己,她转头笑了笑,拉开门坐进来:“前面就有个村子,离这里不远,虽然人少,但有人。我听说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徒步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Brady刚欲拒绝,突然,旁边的车子猛地一震,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停止。
司机一脸茫然地试图重新启动发动机,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
“吗的点背!真出事了。”司机的语气充满了无奈,“这段路不好走,你们两个估计得等一段时间。”
安安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打开门,轻松地跳下车:“看样子我们真的得走路了。”
她伸手转过头对Brady说道:“前面就有个村子,咱们可以先走过去,找个人帮忙。信我,我知道在哪。”
Brady有些不情愿地看着远处的山脉,心里有些焦急:“走过去?这路可不近吧?”
跑货的这个便车司机插嘴:“前后啥也没有,你们确定要徒步吗?”
他指指荒凉的戈壁滩,“距离加油站还有好远。”
Brady滑开手机确定没有信号:“安安,你确定这附近有村子?”
安安不以为意:“别担心,走快点,走过去差不多半小时,没问题,国道往下。”
她说得轻松得像是散步一样,完全不怕这突如其来的挑战。
“来吧来吧,走快点什么都好了。” 安安快步走,如履平地。
他们开始徒步,司机骂骂咧咧的跟着,穿过不规则的山路,脚下的泥土混杂着碎石,步伐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显得有些沉重。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凉,仿佛连空气也充满了压力。
安安走得非常从容,她的步伐轻快而稳定,似乎对这些艰难的环境毫不陌生。
Brady有些意外,一边跟着走,看着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地,和石头如峡谷门神一样盯着他们,怀念起香港的便利来。
他心里有些犹豫:“那会不会太远?”
“不会,走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哦,错了,一个多小时。
反正这儿除了我们,别的车都没有。等下一趟路过的车吗?那可真是未知数。”
安安答道,语气自然轻松,“而且前面那个村子里有些土著撒拉族人,村里的语言可能不太方便,我可以帮你和他们沟通。到时候这一段路也有素材可以积累。”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连便车司机都感觉这段荒野路突然有了方向,好像她出现本身就是解法。
所以Brady愣了一下,安安的提议听起来不仅实用,还透露出一些他没想到的帮助。
他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就走。”
他们开始步行,穿过一片干燥的草地,脚下的土路被阳光烤得有些发热。
途中,Brady注意到安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她的步伐稳重,显得与周围的山野融为一体。
偶尔,她停下来,轻松地跟他说起一些周围的景色和乡村生活,甚至开玩笑说这里的土路就像是她家乡的老街。
他紧随其后,低头望着她的背影,内心一阵莫名的波动。安安的存在让这一切都不再显得那么沉重,仿佛她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然的存在,哪怕面临困境,她也从不失去那份坚定与淡定。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那个小村庄。
安安向Brady介绍:“这里是撒拉族的一个小村子,大部分人过着牧羊的生活,远离城市的喧嚣。”
他们进了村子,发现的确人少,周围的建筑也显得有些简陋。
然而,不同于外界的荒凉,这里的人们却拥有一种安静的坚韧。
当他们靠近村头,几位撒拉村民走了过来。
Brady试图用普通话跟他们打招呼,却发现对方的汉语并不流利。
安安见状,立即上前,用撒拉话和村民交谈。她流利的语言和温和的语气让村民们立刻放松了警惕,愿意提供帮助。
“我可以帮你们修车,稍微需要一点时间。”其中一个年长的村民说。
另一个年轻的黢黑男子打起了电话,边跑边说,似乎是在叫拖车什么的。
Brady松了口气,谢过村民后转向安安:“没想到你还能说撒拉话,真是帮了大忙。”
安安微微一笑:“这对我来说不难。我父亲是撒拉族和汉族混血,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文化背景。”
她接着说:“我也知道你来青海是做田野调查的,你这个是研究民族混居吗?”
Brady有些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研究涉及不同民族之间的混居的文化融合,像是撒拉族、蒙古族,土族,汉族同埋藏族在青海北部的生活状况。这是我调查的一个关键部分。”
“哦!”安安眼睛一亮,“那你选的地方很对,这里确实有很多不同民族的融合情况,尤其是撒拉族和汉族,这一代的特色吧,和其他民族在语言、文化上都互有交集。”
她笑着说:“我非常懂这个,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Brady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女孩居然对自己研究的领域如此了解:“你是说,你可以帮我了解撒拉族的文化同埋混居情况?”
安安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当然。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种文化交融的环境中,语言和习俗都受到两种文化的影响。
你想啊,我们这是下属在,青海省海东市下属县化隆回族自治县下属甘都镇,笼统来说不但是第二大撒拉族聚居地,还南邻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生意有往来嘛,有自己的圈子。
然后东边是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这个地方其实不算太熟但去过,你知道吗,民和那边的土族自称“土昆”,这边的藏族称他们为“霍尔”;
东南下边是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那边常去;
西临黄南藏族自治州北部的尖扎县和同仁市,和海南藏族自治州的贵德县—— 那可是个旅游大区!
然后然后,西北方向是西宁市和湟中区,以前我在那读的书。
我住的这片区离那些藏族乡也近,小时候多少见过些,嗯,那些其他民族的同学。
然后这儿回族也多。你如果有问题,尽管问我。” 安安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串又一串。
就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补充里,一种不经意的自信光环自然浮现出来——那种别人费力摸索、她却像天生知道方向般的从容。
Brady听了,顿时愣住了。
她的话如同一颗炸弹,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原以为自己在研究的领域里已经有所准备,可是安安的背景和知识,近水楼台啊!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他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
他的研究虽然涉及民族文化的融合,但并没有像安安这样深入其中。
他心中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愈加浓厚,目光渐渐灼热:“我从书本上看过一些文献,但感觉总是有些远离生活本身。我还想深入了解撒拉族和其他民族的互动,特别是语言和宗教信仰方面的交融。你觉得他们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相互影响的?”
安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他。
Brady 等着她的回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刻—— 人们会急着证明自己,
或者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讲。
但安安没有。
“怎么说?” Brady顺着问下。
“这个问题其实挺复杂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Brady 微微一怔。
这句话本身并不算新鲜,也谈不上反驳,可他还是本能地意识到——她并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她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能这样被回答。这是一种超脱书本权威的,还原生活的本体性。
她没有继续沿着“融合”“共存”这些词往上堆概念,而是讲起了日常。
清/真/寺的建筑细节,节庆时的仪式重叠,墙面装饰里偶尔出现的藏族和伊/斯/兰/宗/教/文/化/纹样。
那些东西并不宏大,却具体到可以被触摸,被记住。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有没有记笔记,也没有确认他是否跟得上。
她只是把那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片段,平静地放在了他面前。
真是个聪明有灵性的姑娘。
Brady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过去关于“文化融合”的理解,几乎全部来自结构、制度和文本;而她说的,是正在发生的生活本身。
“这个问题其实挺复杂的,文化的融合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在人与人之间,它是流动的、在不断变化的。撒拉族和其他民族,尤其是蒙古族和藏族,他们的信仰体系和生活方式,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交集,但在更深层次上,仍然保持着各自的独特性。”安安答道。
Brady听得越来越入迷,他不禁低声赞叹:“这真的很有意思。在香港直面沉浸式的感受这种文化和氛围真的几乎没有。你能跟我分享更多这样的例子吗?”
Brady的心中一阵激动,
他原本以为这段旅程会仅仅是一次普通的田野调查,
但现在,他已经开始期待这段旅程将带给他更多的未知和惊喜。
安安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向导,她的生活经历和文化背景,让她对这一切有着比他更深刻的理解。
他忽然感到,这次的调研,或许会比他最初的设想更加丰富与复杂。
“当然可以。你都需要哪些民族?除了撒拉族?我会撒拉语,我会汉语,我会一点清/真/言—— 就是经文中,文读的非日常用语文字,阿拉伯语。回族说汉语,这边的讲兰银官话,阿拉伯语在实际用途中我们叫清/真/言,只做经文念诵等用。虽然我不信教。”
安安顿了顿,“哦对了,我还能说一点基础的藏语和东乡语之类的,会了东乡语保安语也能听懂几个字... ... ”安安掰着手指头说到。
“停停停,不好意思打断,你是说,这么多吗?” Brady再平静也难免瞪大了眼睛:“跟我说说,这太—— 惊讶了。”
安安狡黠的一笑:“这有什么。撒拉语和很多都有通的,这可是好东西。”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解释,更不像是在展示能力。
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的生活里生长出来。
一种向阳而生的生命力。
她说话时的神情,让 Brady 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学会”的东西,
而是一个人长期站在世界里,被自然,被阳光和风塑造出来的样子。
原生的,自由的,茁壮的;乘着风,跳跃和展开时又有鸟雀的轻盈。
安安的神色如此舒展,从她的眉宇间Brady看见了这多样丰富而辽阔的山河的影子。
云去云来,阳光在这一刻洒在她的脸上;风很大,天很低,
一切都摊开来,坦荡又自由。
那一刻Brady觉得她当去往更大的天地。
Brady赶忙拉回话题:“是,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支—— 全称是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西匈奴语支乌古斯语组,也有人认为属于撒鲁尔方言,无文字,通用汉文。”
安安一怔,旋即笑道:“真专业!是的,突厥语的一种。或许啊,我学土耳其语,维吾尔语和土库曼斯坦语会很快。”
Brady笑着:“都是突厥系。”
安安轻松地晃了晃手中的水杯,似乎并不在意Brady对自己语言能力的惊讶:“其实我小时候就对语言有兴趣。家里人对不同文化的接触也让我自然地喜欢上了学习它们。
哎,可惜我偏科,我一直觉得我学语言很快,但是英语——我们这地方教育资源是真的很匮乏,英语老师来了又走,我连一套完整的英语听力训练都没经历过。
我在想,要是我能去大城市读小学初中,我可能能去更好的大学,我高考就不会严重偏科。”
Brady看到安安略带些许惆怅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她的心情。
虽然他对她的语言能力深感佩服,但似乎她自己对英语的困惑让她有些不安。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其实,你不必太自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和短板,最重要的是,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你能掌握那么多语言,甚至能够在不同文化间自如切换,这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能力了。”
安安抬起头,目光略显柔和,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能在英语上有点突破,可能会让我在很多地方更自信一点。”
Brady微微点头:“我能理解。不过,像你这样的能力,不是光凭语言就能衡量的。我看得出,你对语言的理解,不只是表面的交流,它背后有更深层的东西在支撑。你懂得不同文化的脉络,语言只是工具,你的思维和深度才是最重要的。”
安安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轻松地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哈哈,”Brady也笑了起来,“你知道的真多。恕我冒昧,我真意外。”
“嘿!我也能说些藏语,迁徙来的撒拉尔人经过不断吸收藏、回、蒙古、汉等民族成分,语言有大量的借词。作为突厥语族的近亲,西部裕固语和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和我们撒拉语的语法结构以及表达方式十分接近,所以我多少能比划几句。藏语,是因为混居和借词,耳濡目染。然后这边也有很多蒙古族和蒙古族有关的民族,也信仰伊/斯/兰/教,比如东乡族,比如保安族,那边,南边挺多的。” 安安得意洋洋。
Brady一边想一边按回忆里的说:“东乡语,属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含大量汉语借词及少量突厥语、阿拉伯语词汇。东乡族和保安族属于讲蒙古语的伊/斯/兰/教信仰的蒙古人。”
安安说:“对,不过很多外地人有误区就是维吾尔语,撒拉语,东乡语,蒙古语都一样,其实不是的。
就像你说的,维吾尔,撒拉,哈萨克,属于突厥语系,蒙古语,土族话,东乡和保安属于蒙古语,我们只是借词和相互影响多些。东乡族我们叫他们‘蒙古回回’。还有啊,保安族其实会更蒙化一些。”
Brady 转头看着她,眸子里满是欣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对安安的言论如此着迷,不仅是因为她的文化背景和语言能力,更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们都喜欢从细节中挖掘本质,都懂得在差异中寻找共性。
更重要的是,他容易被不一样的知识的高度和广度吸引。
这种契合无关身份、无关背景,纯粹是智力与精神层面的相互吸引。
安安转头看他,相视一笑。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那份默契。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像此间这山河般辽阔而深邃。
这种感觉,是 Brady 从未有过的。
极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既能扎根于自身的文化土壤,又能以开放的心态接纳不同的声音。
而安安也一样。
她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真正听懂她话里的深层含义,理解她在学习课本之外的兴趣爱好。
很少有人能像 Brady 这样,既能理解她的文化,又能从学术层面给予她新的启发。
因此,Brady很认真地听完,不忍自己的提问打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惊艳之色掩盖不住,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如果你愿意,我想从你这里学到更多。”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而且,或许你能帮我更好地理解撒拉族和其他民族的文化互动。”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我能帮你,当然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别总是当我只是你的研究对象。”
她微微一笑,“也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总是问我,总是问我,这样可不公平。”
Brady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保证,好好好。”
这时,车子终于修好了,司机喊了他们一声,准备继续前行。
Brady结了帐,安安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带你走这条路,这边地形太复杂啦!有峡谷有戈壁有沙漠—— 往西走有藏族乡,有撒拉族村落,有蒙古族、还有一些哈萨克族的,游牧的吧,在甘肃和青海都能看到的那种。”
“多元的文化来自多元的地形,变化分支太多,你可有得忙了!”
女孩子的笑声回荡在石滩草甸间。
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泉水。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段旅程,似乎也在悄悄地改变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去后,Brady忙碌的整理更多的访谈和照片。
他这些日子可谓把海东海南黄南杀了个透,来来回回深度游。
单说化隆回族自治县,对Brady而言可是个好地方。
化隆,地处青藏高原东部、祁连山系拉脊山脉东段南侧,可谓是“八分山、一分水、一分川”。
这里生活着汉族、回族、藏族、土族、撒拉族等21个民族,少数民族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84.8%。
不单单如此,他还深入采风了金源,雄先,塔加藏族乡,他还深入德恒隆乡,这里地处黄河谷地北侧山地、沟谷地,境内有卡约文化日干墓地古迹。
Brady还开玩笑,拿拉面起源和安安以及帮工,邻里聊天。
安安听着Brady的聊见闻,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后转向话题的另一端,眉头微挑:“拉面,嗯,化隆的拉面可是‘走出去’的典型代表,你知道吗?这不仅是我家乡的特色,更是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关键。”
Brady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哦?我知道拉面挺出名的,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故事。说来听听。”
这时,旁边一位正在忙碌的帮工小刘插话:“没错,化隆的拉面不仅是面,它可代表了整个乡里的魂!我小时候就看着这群拉面人靠一碗面走出了山沟。”
小刘笑着擦了擦手:“嘿,他们出去创业的,拉面最早从厦门开始,靠的是‘亲帮亲、邻帮邻’。化隆人本来穷,互相帮忙才有了今天的成功。”
“嗯,政府支持确实很重要。”小刘接着说,“这不,化隆牛肉拉面成了全国的标杆,连‘一带一路’都能见到化隆的拉面馆。这叫什么?大IP。”
“我能想象,拉面不仅仅是餐饮,这还是一种文化的传递。”
Brady笑了,“化隆的牛肉拉面,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吃得了的文化’。”
安安看着大家,轻轻点头:“是的,不管是拉面,还是其他,赶上了时代,给了我们很多人新机会。它也让我们从贫困走到了更大的世界。”
安安脑子放空,看向窗外。街道没什么树,能直接看出去,四四方方的天被高山框起来。
出去了,就奔向了更好的生活;见过了那繁华的世界,她不愿意再回到群山中的小镇。
——
小镇在夏日的午后呈现出一种缓慢的陈旧感。
阳光透过褪色的招牌和街角的白杨树,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沙尘与树叶的味道。
安安提议带Brady去“老街”走一走,那是一段还未被彻底商业化的街区,错落着撒拉族的民居与回民商铺。
街道窄,屋檐低,一些挂着铜铃的木门微微敞开,露出院落里爬满花叶的藤蔓与折叠的旧式藤椅。
藤椅上盖着花布。
二人并行走着。
Brady在一旁点头微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某种剧本中的角色,在陌生的风土人情中,被某种旧时光轻轻卷入。
听到安安聊起之前父母从西宁搬回来,Brady问到:加油站?
安安一笑,说对,我爸想自由一点,年轻时打工存了钱现在在边上包了个加油站,奶奶的老房子改了做民宿。
妈妈忙些,两边都要照看。
Brady颇有兴致的和安安聊起了油价。
街角传来孩子们的追逐声。
几个小男孩踩着滑板车穿过街心,一个穿撒拉族刺绣风格小马甲的男孩笑着喊:“诶!哥哥你有相机啊?!”
Brady把挂在脖子上的尼康相机拿起来,点点头。
男孩跑回来,在他镜头前比了个剪刀手。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她问他。
“田野实验嘛,项目还有一个半月。”
“之后呢?”
“回香港,开学呗,忙忙家里事,然后准备申请MBA——啊就是研究生。”
“你呢?”他问。
“开学……大二。现在大一嘛。我可能也还要找暑期实习,我现在坐在这看着别人有实习,有课外,有夏校,我很焦虑,但我能怎么办呢?竞争很大,没背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焦虑吗?因为我在想,是不是个体的努力真的无法跨越背景的资源…… Brady,你知道吗?我是高中才知道麦当劳的。整个青海省,都没有麦当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的认知和信息真的差一大截……”
她的声音轻下去了,像是落在风里的一根羽毛。
那天晚上,青海东北部的这个小县城突然的下了雨。
民宿后院有几只小虫在窗边扑灯,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民宿客厅里开着冷气,还有拉面葱花的余味。
安安坐在客厅的竹椅上看报纸,Brady靠在一旁的木窗边整理调研材料。
相机电池在角落充着电。
她没看他,翻了一页小说。过了一会,她忽然抬头,
“Brady。”
“嗯?”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吗?”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会的。”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像急促的鼓点。
他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脱口而出:“等我暑假的项目结束,我带你去香港看看。太平山顶的夜景,比这里高原上的的漫天星空也不差。”
安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不设防的期待。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骑着撒拉马穿过拉面店、黄河石画馆、还有刺绣铺。
天边雷声隐隐,一个白袍白帽老者举着灯笼,带他穿过梦中的炊烟村庄。
次日天还没完全亮,Brady便已起身洗漱,背上包,带上笔记本和录音器材,独自出发。
Brady告别了民宿的院门。
他计划独自离开几天,了解当地民族的传统民居、饮食与宗教文化。
先用三天,他记满一本本子,拍了数百张照片。
他在夜里回到镇上的民宿。
刚推开院门,就闻到炖羊肉的香味,和在前台着急的登记入住的新旅客。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安安站在前台桌子后面探个头问他。
“遇见了一个阿訇和一匹马,背着行囊披星戴月走了几个乡。”他笑。
她笑骂,对着空气,虚虚地推搡他:“你别净说文艺话,快回房间,这儿人多你站着不挤吗?”
Brady咧开嘴笑,提着包上了楼。
——
次日。
青海的戈壁滩上,风卷着细沙拍打着Jeep牧马人的车窗。
Brady坐在后座,手中翻看着一份关于能源基地的环境于投资评估报告。
他的司机阿森稳稳地握着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