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跟了他们整整三十公里。
“让她上来吧。”Brady头也不抬,语调冷淡,“在公路上纠缠,太扎眼。”
车停在了红崖大峡谷的边缘。
苏曼妮大步跨下车,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眼中的癫狂比前几日更甚。
她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Brady的身旁。
“Brady,你果然有种。把我整的这么狼狈!”
苏曼妮一枪打碎行车记录仪,一边说:“那天我走之后想了很久,你所谓的‘已经报备’,不过是想诈我。你利用私人杠杆在离岸市场做的那些空单——”
Brady 终于合上了报告,侧过头,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苏曼妮,你确实不笨,但你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厚重,“林家能深耕内地数十年,靠的不是账面上的滴水不漏,而是政治定力。我家促成回归,在京建言献策,我在西北实业筑基,我们为的是产业报国。至于海外的资产运作,那是在国际金融规则下的合规博弈。”
“你试图用商业间谍手段窃取的,不仅仅是林家的账本,更是涉及内地生物制药安全的核心参数。这,才是你的死穴。”
“少废话!”苏曼妮歇斯底里地吼道,掏出枪抵在Brady太阳穴,“给我五千万美金和乌克兰护照俄罗斯护照各一,送我去俄罗斯,我自会走难民申报去加拿大!”
“否则我立刻把这些数据发给媒体!”
Brady 沉默了片刻,随即看了一眼阿森。
“苏小姐,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我也只能送你一程。”
Brady 语气冷冽,示意阿森,“电话徐秘书,让他拿钱来。我们先车苏小姐去换车的地方。”
车子再次发动,沿着崎岖的峡谷边缘疾驰。
苏曼妮紧紧拿枪抵着Brady,那是她唯一的保命符。
然而,就在车子经过一段因地质灾害而塌陷的峭壁的急转弯处时,阿森突然猛打方向盘,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未系安全带的苏曼妮猛地撞向车门。
就在那一瞬间,由于之前的碰撞导致锁扣松动的后车门在剧烈颠簸中竟被甩开。
这辆牧马人的两只轮子已经压了出去。车身倾斜严重,但卡住了关键。
苏曼妮发出一声尖叫,手枪脱落,整个人向外滑去,只能双手死死抓着门框。
阿森猛踩油门保证不要集体翻下去,两人对视一眼,
Brady 在另一侧,拉着把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要掉出去,他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曼妮在尖叫,她好看的指甲在金属门框上留下划痕。
“救我……Brady!”
“滚!”Brady 抬脚狠狠一踹,在引擎拉高转的噪音中,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苏曼妮终究没有抵过万有引力。
那个带着无数机密与野心的身影,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红崖谷底。
车身再次剧烈晃动,扳了回去。“小林总!您没事吧!”
“我没事,报警吧。”
一个小时后,当地派出所及国安部门的办事处接到了林氏集团的主动报案。
Brady 面色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司机阿森正向调查组提交碎成渣渣的行车记录仪录像以及受损的车门零件:“我家林总命大!从间谍手里活了下来!”
“……情况就是这样。苏曼妮女士作为我司辞退人员,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并长期跟踪滋扰。在尾随我方视察途中,遭遇路面塌陷引发的交通意外。”Brady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Brady 面对调查人员,语气从容,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义正严辞,“更重要的是,我方在随后的搜集工作中,发现了她随身携带的优盘,其中涉及大量非法窃取的内地生物制药核心数据,以及她与境外不明势力勾结的证据。希望你们抓捕间谍。”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交:
“这是我父亲林养正先生的授权书。我方请求内地安全部门介入调查,我们怀疑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间谍案,更是一场针对西北清洁能源与生物制药产业布局的渗透破坏。林家愿意公开所有内地资产往来记录,配合政法机关彻查。”
只是,那只优盘换了个颜色。
红崖大峡谷的搜救工作在次日黎明时分宣告结束。
在一处被湍急河水冲刷出的乱石滩边,搜救队发现了苏曼妮。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尸体经过一晚的低温已经僵了。
冲锋衣被尖锐的石棱划得破烂不堪,那双曾不可一世、试图搅动林家风云的眼睛,此刻被高原混浊粗粝的沙土覆盖,永远地闭上了。
当地警方与安全部门的法医迅速封锁了现场。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严密勘验,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了一个无可争议的结论。
痕迹检验:事故发生路段确实存在严重的地质塌陷,牧马人的刹车痕迹与轮胎打滑的轨迹清晰可见,完全符合紧急避险时的车辆失控特征。
车辆受损:经过技术鉴定,后车门锁扣由于此前的剧烈颠簸产生金属疲劳,在瞬间的离心力作用下崩断,属于偶发性的机械故障。
尸检报告:法医鉴定显示,死者全身多处骨折及脏器破裂,均符合从高处坠落与岩石撞击产生的钝器伤。
最关键的是,死者的指甲缝隙中残留有车门密封条的橡胶微粒,这证明在坠落前的最后一秒,她曾疯狂试图抓握车门自救,现场并未发现任何外力推搡或搏斗的痕迹。
最终,一份加盖了公章的公文为这起风波画上了句号:“排除他杀,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坠亡。”
在县公安局的询问室里,Brady 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Brunello Cucinalli黑色羊绒真丝针织衫,面色带着一丝目睹惨剧后的苍白与克制。
“林先生,感谢您提供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以及那份关键的优盘。”
负责案件的警官合上笔记本,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优盘里的数据经过技术部门初审,涉及极其严重的商业间谍行为,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您作为报案人和受害者,林家在维护经济安全上的立场非常坚定。”
Brady 微微垂眸,语调平和而坚定:“作为港商,林家始终坚持‘实业报国’。苏小姐曾是我大伯的助理,她走入歧途窃取国家敏感产业机密,我们深感遗憾,但也绝不姑息。一切交给法律,这是我父亲林养正先生一贯的教导。”
走出大楼时,高原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回民宿吧。”Brady 淡淡地吩咐,拉开车门,“我打个电话。”
阿森自觉带上耳塞,车子启动,扬起一阵尘土。
在法律与规则的铁幕之下,那抹‘鲜血’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戈壁的风沙抹除得一干二净。
——
七月的末尾,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蝉叫的嗓门大的吓死人。空气里是草和沙土的气味。
安安坐在院墙边的小木桌旁,头发扎成一束低马尾,戴着银耳钉,一身黑色棉麻长裙裹着高挑身姿,塑料拖鞋不掩其美丽。
她正在电脑桌前核对账本。
Brady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情境。
安安抬头看他一眼,托着腮,笑着寒暄:“你这几天去了哪些地方?”
Brady脱下外套,搁在藤椅上,“五个村子,两个拉面铺,一座清真寺,一个刺绣合作社。”
他顿了顿,“还有三次茶桌上的长谈。”
安安轻笑一声,递给他一杯咸口热奶茶:“坐下说说,今天我陪你总结。”
Brady喝了一口,努力习惯这种味道。
他们并肩坐下,头顶是一只吊着的油纸开口型吊灯,微风轻摇,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客厅的轮廓。
安安走到门口,拉上门,回身打低空调冷气。
“今晚在这儿吃?”她转回身,冲他笑。
“吃。”他应了,
“诶诶诶,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啊,” Brady打开iPad里存的笔记,二人继续聊着采风的见闻。
晚餐后,他们吃过饭便沿着土路走,途中拦了便车,在下一个山口又下来。
Brady抱着相机,给布满风蚀纹理的篱笆楼影影绰绰地拍照。
安安侧身让出路,指着公路那头远处一户人家的檐下:“你看这个,是典型的‘瓦顶平层’结构。篱笆楼有点像西北汉族民居和中亚木构的混合体,撒拉族早年从乌兹别克和土库曼交界处和撒马尔罕迁来,这种结构其实也是适应高寒黄河川道环境的结果。”
Brady点头,视线停留在屋角交错的木榫上:“榫卯技术在这里居然保存得这么完整。”
“是的,很多人不知道撒拉族清/真/寺其实用的是全木构,不打铁钉,建筑风格接近中原宫殿。最出名的是街子清真寺,完全对称的布局,雕花斗拱和汉式歇山顶,都体现出一种融合感。”
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小广场时,Brady走过这里很多次。
有一群孩子在拉面馆前面踢球,球滚到Brady脚下,一个脸颊晒得发红的小男孩跑过来,有些怯地说:“叔叔……可以还给我吗?”
他把球递过去,男孩道了谢,飞快跑开。
安安望着他们,眼神有点黯淡:“这里很多孩子是留守的,父母去了内地打工,有的在东莞,有的在义乌,一年最多回来一趟。”
Brady深吸一口气。他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想了一会儿,审慎地说:
“另一个让我感触很深的问题,是村镇人对于经济认知的代际冲突。安安,我很震撼,太多信息了。我在一次村头拉面馆的闲聊中,听一个22岁青年讲:“我爸希望我回家当村干部,我妈希望我回来接面馆子。可我想做电商做直播,我想开摄影工作室。但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
天色渐晚,黄河风带着凉意。
安安走在前头,脚步稳稳。静静的听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Brady:“你还好吧,走得动吗?”
Brady笑了笑,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还行,习惯就好。”
“其实我一直都想离开这里。”安安扭回头,又说,“不是说我不爱故乡。山是真的好看,羊肉家里的才是真的香,风景是真的安静。可是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新的东西那么多。这里多朴素啊,总觉得慢半拍,你要我一辈子待在这里、过这种日子,我真接受不了。”
“我在暨南大学念书的时候,也不是没自卑过。”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Brady说,“班里有个女孩,叫陈可人的,生日请大家去她家吃饭——她家在别墅区,家里做什么金融和房地产,她自己有个大平层,餐厅都是落地窗。她养的猫就要四万块。跑题了,生日她们叫上我去西餐厅吃饭,吃饭要用刀叉,我那次是第一次吃什么法日混合料理,吃不明白海胆,而且我那时候连红酒杯都不会拿。”
她笑着说着,语气轻盈得像在讲笑话,但眼里却透出点倔强和不服输,“后来我学会了。我背词典练口语,大一考了四级,虽然没考过;去实习,太难找了,但我还在海投;我打工,争奖学金,我攒钱,还要寄钱给爸爸妈妈和弟弟。”
她顿了顿,惆怅道:“我的意思是,我也想有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我自己的。而不是好像一直—— 一直—— 我也不知道。“
Brady静静听着,没打断。
“你刚才说‘文化和对家乡的热爱无法快速转化为经济回报’,我认同。但你知道我更怕什么吗?”
安安看着他,眼神像黄河水光一样清澈,“我怕我妈把她一生最好的时光都花在照顾我弟弟,我心疼她,她对我如何另说——她只在意我弟弟,她一直操劳一直抱怨,她的人生就这样了。而我不想成为她。”
“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念大学的,我弟弟读职高,我出去了,就是我自己的出路。乡愁是男人的土壤,他们永远有人托举,这里没有女孩的生存空间。我不想永远都这样,我要出去,我要离开,我是蒲公英的种子。我想去看一看新的世界,去找新的落脚之处。”
安安越讲越投入,加速。
然而,收声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嘴巴紧抿。
安安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
她微微皱起眉,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矛盾?”
Brady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被戳中了痛点,但他依然笑着,“怎么会,我觉得你一直都很冷静有条理。”
安安低下头,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难过,“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再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别人活得那么有意义,有前途。我呢?”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我想走出去,扎根在外面。我准备好去深圳、去广州、去杭州,或者,去北京,我想进写字楼进大公司,找份稳定收入的工作,自给自足。哪怕给人当助理,站一天也不歇气。”
“你说不发达地区的年轻人被现代化裹挟,是‘文化冲击’。可对我们来说,那些不重要。挣多点钱出来才是生路。”
黄昏的风吹过河谷穿过山林,光打在她身上。她背影细瘦,面庞坚毅,有种让人不忍违逆的执拗。
“去大城市,哪怕只是靠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车票,一份合同。”
Brady的心里掀起了波澜,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了。
安安低下头,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
她的思绪在飞速穿梭,仿佛回到了那个被过多束缚的原点。“但是……那天你说的对,我能放下习惯的舒适圈吗?我能撑过破局的恐惧和压力吗?我真的能做到吗?你觉得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乡下的发展速度远远赶不上大城市,那些从未改变过的贫瘠与狭隘,像无形的枷锁,将她紧紧绑住。
这里没有真正的机会,只有眼前一小块土地上的麻木。
庸碌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长里短。
人生只有一条巷子那么长,一眼望得到头。
离开这里,真的能走向那个理想中的未来吗?
如果走了,所有的后果,她是否能承担得起?
如果不走,她会永远陷在这片已被掩埋的泥潭中,永远看不见天日。
“我,真的能做到吗?”她低声自问,语气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迷茫与不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Brady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坚定侧影,忽然觉得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话都显得苍白。
“你一定可以的。”他最终只是轻声说,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安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混合着感激、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就在那一刻,Brady心里冒出一个冲动而清晰的念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你想去香港。你的申请材料……如果你不介意,等我回香港后,或许我可以帮你看看。”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他从未如此主动地提出要介入别人的“人生规划”。
安安的脚步顿住了,她猛地抬头看他,安安不是没听过男生追求她时说的甜言蜜语。
但她眼睛里还是,先是闪过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随即又迅速被一层小心翼翼的审视所覆盖。
她沉默了几秒,夏夜的风穿过河谷,带来远处模糊的狗吠声。
这句话,像一道锐利的光,突然照进了两人之间那片朦胧暖昧的夏日薄暮里。
Brady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个轻而易举就能给出的、关于“朋友互助”或“举手之劳”的找补言论,此刻却重如千斤,难以出口。
—
清晨五点,县城还沉在薄雾与未醒的梦里。
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白,院子里便传来水龙头咿呀咿呀的响声。
Brady醒得很早,是被凉意和声音同时唤醒的。
他打算上三楼吹吹风。
他站在顶楼阳台上,俯身往下看——安安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T恤,正在给花和一小块菜田浇水。
她动作极轻,却有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
小黑狗绕着她跑了一圈,打了个喷嚏,跑回柴垛边缩成一团。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微冷。
屋后的远方的山影像是巨大的黑幕,压在天色与地平线之间。
他突然想起了家里工人阿姨备好的黑咖啡。
早上六点,远处县城中心的农贸市场热闹起来。
安安坐在餐厅的一隅,静静地喝着热茶。
她抬起眼,看到Brady在楼梯那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安安低头看了看那茶杯,笑了笑:“早安。你起得真早。”
安安看他下楼走过来倒水。
他身高185cm,身形挺拔得仿若一棵苍松,宽肩窄腰大长腿,笔直的肩线撑得起仪式感,行走间自带气场。
她连忙不再多看,只是点了点头,轻轻放下茶杯找话题:“睡得好吗?”
Brady大大方方坐下来,顺手倒了一杯水,手机反扣在桌面:“嗯,昨晚睡得不错,空气清新。这里是挺安静的。”
安安轻轻笑了笑:“是啊,远离了城市的喧嚣。”
相对无言间,他这才细细打量起民宿来,同安安聊了聊设计和传统居民习惯。
“嗯。当时... 听说这个民宿拿撒拉族老民居重修的,确实保留了特色,挺好的。打扫的也干净。”
Brady笑笑,不过那停顿他习惯性的掩盖了是秘书做的一切调查和功课,毕竟行走在外,财不外露。
他下意识扫了眼手腕。
他柜子里最便宜的机械表是IWC万国,他都没带来。
只是拿了块苹果的表,算电子表,他想着,既朴素不起眼,又看不出实力,电子表还能计运动啊心率啊步数啊什么的。
只可惜少爷并不了解,在这种小县城,其实苹果手表都显得很富贵了。
为了不因冷却尴尬,Brady说想和要出门买菜的安安去市场逛逛,深度再次感受风土人情,拜托安安带他逛逛。
安安本在望着窗外发呆,闻言回头,愣了一下,说,好。
这样的对话不再让她感到拘谨,反而有些自然。
“那我们走吧。”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迅速整理好东西。
“菜市场人多,早去早好,免得晚了买不到新鲜的菜。”她搓搓手。
他们并排走出餐厅,阳光刚刚透过窗外的树枝洒在地上,空气依旧清冷。
Brady随手拉开了外面的门,门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安安的发梢,带着一丝初晨的温润。
“你是不是喜欢安静的地方?”Brady问道,语气有些探究。
安安稍作停顿,随即点了点头:“是的,像这里这样,比较平静。虽然人不多,但每天的日子都很有节奏,挺舒服的。”
天色彻底亮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
拉面馆前支起了铁皮桌,锅里飘出大葱与牛肉汤的香味。
穿着民族服饰的披着头巾的撒拉族妇女端着铜壶在门前洒水压尘,清真寺的宣礼声在街巷间低低传开。
Brady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颜色斑驳的李子,心里有点震惊。
他在香港吃的水果大多来自超市,最便宜也是City Super;整齐、光亮、塑封。
他从没见过带着泥土气息的果子如此自然地呈现在人群里。
路过一间理发店时,看到白色泛黄缺角的瓷砖,还有转的摇摇欲坠的彩色转轮,安安突然停下,说:“你头发太长了,要不要理一下?”
Brady摸了摸自己耳侧微卷的发尾,确实有点乱,上山下乡跑来跑去的,头发长了不方便看东西。
他犹豫了下,说:“那你陪我去?”叫卖,吆喝,和自行车电动车汽车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锅铲相撞的声音,羊圈里的羊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盖住了Brady一半的音量,安安大声地说:“可以啊,但我不进店,我等你。”
店内冲水的声音传来,打下手的小伙打开了电推刀,声音滋滋啦啦的,Brady看到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带白帽子的男人,白帽子男人边剪边问:“她男朋友?”
Brady愣了愣,笑说:“不是,我们只是认识几天。”
“哦。”白帽子男人憨厚的笑笑,说话带着口音还有几分沙哑:“她人好,是我们这儿念书最厉害的女孩。她爸爸可骄傲了。听说奖学金拿了好几回,还能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Brady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笑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出门时,阳光透着树影洒下来,照在树下的安安的头发上,她深棕色的头发在发尾打着碎碎的小卷儿。
安安低头刷着手机,看见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你理完啦?剪得感觉咋样?”
Brady有些别扭地别过头:“是不是太短了?怪怪的。”
“变土了。”她打趣道。
“啊?那我买个假发。”
“来不及了。”
他们一起笑起来,笑声混在早晨阳光与人群之间。
回去的路上,两人路过街上的清真寺。
琉璃瓦下几位老者正卷起地毯,楼梯后放着枯黄的木材。晨祷刚结束。
远处传来驴车的铃声,一位汉族老人骑着三轮车,从镇边的巷子口转出,一个小孩斜斜的窜了过去冲到巷子的另一边,鞋子带起沙土掀起一阵灰。
Brady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下那一瞬间光影交错中的画面。
“别总拍风景,拍我啊。”安安突然侧头笑道。
他一愣,镜头下她的笑容带着青海夏日特有的透明感,像是高原阳光直射下的小溪。
镜头理她的头发深棕色且柔顺,自然垂落底下微卷,像瀑布浪花漫过岩石,在肩头泛起光泽;低马尾转头时露出修长的脖颈,肩膀瘦削略显骨感,衬得整个人又娇又劲又灵,仿佛把昭和时代的明媚与海岛的浪漫,都揉进了这张脸里。
“好。”他低声说。
翻出胶片机,那一刻,他按下了快门,也好像按下了什么命运的开始键。
傍晚,山里的风吹得更凉了。
黄昏时,县城外的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一路上坡。
“你走快点嘛。”安安回头喊他。
“不是,我不是本地人,还是有点海拔反应。”他喘着气答。
“你们低海拔来的香港人就这点不行。”
她嘻嘻一笑,找了块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腿长白搭。”
他走上前坐下,拿出纸巾擦了把汗:“你小时候常爬这?”
“嗯,夏天傍晚嘛,我妈炒了辣子鸡,我爸泡了壶茶,我们就在黄河边吃饭。我和我弟抢鸡腿,吃得一脸辣。哦,我妈能吃辣。”
黄昏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金边。
“诶,话说回来,你们的小时候呢?”她问。
Brady怔了一下:“我……好像都是在课后班里。帆船、钢琴、英文、奥数,还有击剑,网球,作文,法语。”
Brady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田间地头,说自己的这种东西莫名有点不合时宜。
“诶,你爸妈是不是不让你吃肯德基麦当劳啊?”
“是。还得偷偷吃。”
她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可真是少爷命,和我这种爸妈不管垃圾食品长大的野生品种完全不一样。”
Brady注意到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周遭的空气都晕染成甜的化不开的蜜糖色。
眼白与虹膜的界限清晰,黑眸里泛着水润的光泽。
Brady也笑了,抬头望向天边。晚霞层层叠叠,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
——
Brady在最后又去了趟海北和海西。祁连,刚察,天峻,他在最后按青甘线玩了一圈。
又把安安请出来,游了瞿昙寺,洪水泉清/真/寺。
他们相伴了一个暑假。
八月中下旬,黄河北岸的风已不再灼热。
Brady走得比预定时间要早。
他把最后一袋调研资料装进箱子,贴上“FRAGILE(易碎)”标签,然后站在县城老旧的客运站口,看着那辆包车开向西宁。
他去搭次日一早西宁飞武汉的航班,再由武汉转香港。
日子一样的过。
安安除了睡个懒觉外,就是没日没夜的预习和看民宿前台,帮妈妈打扫民宿的卫生。
然后账目帮家里打点一下,就坐火车去四川看舅舅,再取道去广州开学。
安安把行李箱合上,手上还贴着前几天不小心割破的小伤口。
手指敲了敲微信框——“最近怎么样?” 又转发了一个小红书搞笑视频。
对话框三十分钟后才弹出两个字:“哈喽。”
配了一张拿着奶茶的图,一串远景灯光模糊的维港剪影,和一行字:“好热。等你开学以后来香港玩呗,我带你吃好吃的。”
回广州前的一天,小弟没回来,他早早地住回在西宁的技校寄宿生宿舍。私信里发来微信:“姐我这学期不想读了。”
安安不理,过了一会儿又给他发过去一句:“忍忍,快实习了。再熬一点。”
厨房的火噼啪作响,母亲坐在塑料矮凳上嗑瓜子,带着浓厚的四川口音:“你快点找个实习啊,你舅妈说读计算机可好找工作了。”
“……嗯。”安安低头收拾洗漱包。
她没提Brady。
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想象他们吃过同一碗牛肉面、去孟达天池那天一起撑伞走在细雨里。
Brady是她的小秘密。
但这些现在都像一幅收起的画,折进了行李箱。
那一刻,安安有些想自嘲,却又没笑出来。
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各自回归生活的起点,那些藏在河谷山林之间的夏日鸣蝉、茶馆与乡村清真寺,乡村调研、加油站和巴士扬起的尘土与午后的风声,只能在聊天框里折成一个表情包。
她知道Brady开始了忙碌的工作和生活,Brady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家里的很多商务事务了,而安安则进入了全新的学习阶段,并且努力寻找实习和兼职,补贴家用和自己的开销。
广州和老家相比还是很陌生和新的城市,新的人文环境对安安来说既陌生又令人兴奋。
她在这个环境中努力适应,心里却始终隐隐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与身边的同龄人相比,她明显有一些文化上的落差。
北上广深,北上广深。
广州的同学们谈论着流行的电影、时尚的品牌和欧美日韩最新的趋势,安安则常常感到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弥合的距离。
她曾经在小县城里度过了大部分的青春,生活单调而纯粹,与这些快节奏的永远赶不上的国际潮流大城市生活格格不入。
每日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照在安安的床头。
她从不喜欢躺在床上多做梦,因为她知道,梦想总是属于那些有时间去做梦的人。而她没有时间。
忙碌起来时,她不会在意镜子中的自己——那张没有任何装饰的脸,因为熬夜和缺觉皮肤有些发黄,眼睛总是透着一丝没睡够的疲惫。洁面后她擦干净脸上的水,迅速整理了下头发。
她的洗护产品也很简单,橙色软件买的平价国产爽肤水、和朋友们在屈臣氏便利店买东西时购入的平价保湿面霜。
三下五除二抹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急促的脚步,仿佛她生活的每一刻都在和时间赛跑。
绕道经过大门时,碰见了一群身穿名牌的同学,几辆豪车停在校门口。
她低下头,匆匆走过。这种场面,她已经习惯了。不是不想看,而是太多次了,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心里却还是会有那么一丝不安,一丝莫名的焦虑,仿佛这座城市、这些人、这些东西,都在悄悄地提醒她,她永远都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她努力把目光从那群同学身上移开,却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他们身上最新款的包包和鞋子。那些东西,她曾经也梦想过,那些LOGO是一种刺痛她的符号。
课堂上,安安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讲解,但内心依旧在游走。
她知道,自己聪明,学得快,比别人少走了许多弯路。
她本该站在更高的位置,去接触更多的机会,去拥有更多的可能。可是她停留在这里,依旧在为了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停地拼搏。
安安开始懊悔为什么,去年大一开学,她要疯狂的“为了坠入爱河”而“坠入爱河”,那会儿她和中山大学一个家境不错的男孩拍拖小两个月。
浪费时间。
和Brady比起来。
Brady……还能见到他么?
安安很难受。
今天上午的图书馆,依旧是她熟悉的环境,安安靠在靠窗的角落里,低头开始看那些又长又复杂的代码。
她的眼睛不时在屏幕上游走,神情专注,偶尔会皱眉,随即又重新打起精神。
大二必修的《数字逻辑电路》实验课,教室里一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电路板气味。
几位同学围坐在实验桌前,FPGA开发板和示波器的显示屏上,波形图像不停地跳动、扭曲,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系统时不时死机,大家一个个眉头紧锁,气氛异常压抑。
“组长,咱们Verilog代码好像没问题,”其中一位男组员抓着开发板的连接线,焦急地低声说道,“我检查过好几遍了,激励设置也对,时序约束也确认过了,怎么就出不来想要的波形?”
组长满头大汗,坐在电脑前来回翻动Verilog代码,一遍又一遍地调试,眼看着实验快要超时了。
实验室里,几乎每个组员都拿着手上的工具,焦急地按下一个又一个的按键。
然而,示波器的波形依然毫无变化。
即便是输入端的信号已经被检查了无数遍,问题依旧困扰着他们。
昏黄的照明下,几台示波器屏幕上展示的波形图像时而跳动,时而扭曲,毫无规律可言。
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显得格外疲惫和焦急。
组员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钮,查看接线,或者在电脑上疯狂敲打着键盘。
安安一边低头翻着自己准备的教材,一边随便点开了B站视频,完全没有被实验室的焦虑氛围所影响。
她的桌面上,一本厚重的《数字逻辑电路》课本摊开着,偶尔目光扫过,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别说废话了,”组长满头大汗,几乎要陷入崩溃,“快再检查一遍连接!我已经怀疑是不是硬件的问题了!”
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Verilog代码,宛如无尽的迷宫,无法解开。
其他组员也纷纷低头继续操作。
每个人都知道,实验时间所剩无几,这可是占分比很大的团队作业,失败意味着这个学期的成绩会大打折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每一秒钟,所有人都感到焦虑的气息愈加浓烈,空气都仿佛在凝滞。
“组长,时序可能出了问题吧?”另一个组员提议,脸上写满了焦虑和困惑,“你看这个时钟信号,输入端已经确认过了,但是输出端……”他没有说完,语气中满是无奈。
组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回头怒视着那台示波器:“不可能,时序我已经调试过了!不可能出问题!”
“还有你!那个谁!安安是吧,你弄完了吗?就在那看手机!”
安安一愣,放下了手机,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走到小组成员旁边,眼光落在示波器上。
“啥情况?”她简单地问了一句,随后随手拿起开发板,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个一直在闪烁的时钟信号,“你们是不是用了开发板自带的全局时钟?”
组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这样更方便,不用额外设置PLL。”
安安微微皱眉:“全局时钟对高速异步FIFO驱动不好,门控信号容易歪,时钟不稳,结果就是你会看到这杂乱无章的波形。你试试把PLL时钟源给拔掉,换个小晶体振荡器试试。”
空气中瞬间静止了,组长的脸色变了,像是最后的挣扎:“不可能,我们确认过了全局时钟没问题。”
有跟班跟上:“诶你行不行啊,不行下去,别耽误我们时间!”
又有人七嘴八舌:“这位同学,平时没怎么见你线下来,你要是不会不要耽误我们调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