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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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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扶林道同漫步,维港云端共倚栏

苔痕石阶并肩立,云影维港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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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了她。Kaitlyn。

那个他从十五岁起就爱着的女孩。爱过。

那晚刚下完雨,她打着一把透明伞,突然摘下耳机,把一首Edith Piaf的老歌塞进他耳朵——“Non, je ne regrette rien”,然后歪着头笑:“不后悔,这句话好适合我。”

他第一次想用尽所有力气去保护一个人。

他和她在洛杉矶的山顶看星星、在她母亲的画廊开幕式上假扮waiter帮她端香槟、为她在毕业晚会上弹整整一首Chopin。她会在他被父亲骂到摔门而出的时候偷偷跑去找他,递给他一瓶用餐巾纸包着的冰可乐,说:“墨西哥来的好货,气够足劲够大”。她在他生日时端着蛋糕说:“Brady,你迟早会成为所有人仰望的人。我知道。”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但后来,他们无法妥协的东西越来越多,或者说,不愿给。她去了杜克,他因父命被迫从芝加哥大学退学回来,留在港大。

他原以为只是地理的距离,没想到隔开的却是命运的板块。她逐渐活成了他曾梦见但无法真正握住的样子:自由、笃定、被世界偏爱,也偏爱世界。

她是他的一块疤。

Brady想起在浅水湾的咖啡馆他们第一次约会,光透过布面蕾丝窗帘的镂空花打进来,在她的身上投射下花的影子;两个人在圣莫妮卡的阳光下对视,满眼都是爱意。阳光透过树影在他们身上留下点点光影。郁郁葱葱,金色的阳光晃的他睁不开眼睛,他恍惚看见草坪上的一株株蒲公英。

他又想起高中那年的冬天圣诞前夕他们从纽黑文边上Brady家的别墅跑出来,他开着AMG SL63,风呼呼的刮在他们脸上,她大笑着扶好礼帽。貂毛披肩没遮住她的脖子,她在副驾笑的前仰后合,她就像在拥抱风,肆意挥霍,在拥抱他们不在意的时间。他一转头仿佛是那年积雪覆盖了铁路,转角能看到停在码头边上的小艇,她大笑着说换条路换条路Rowayton 可能会看见她的外公外婆的院子,外婆那个在英属印度大吉岭出生的蓝眼睛女人会很挑剔很麻烦。

他们一直开,开到下午的曼哈顿,他们在第五大道看Barneys 的圣诞橱窗,在Bergdorf Goodman疯狂购物,两个年轻人肆意挥霍手上拎满大包小包,还意犹未尽,拿来签条留下地址让人送到家。他们在百货大楼顶端的餐厅拥吻,在夜晚的人流里奔跑,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看见咧开大笑的嘴。她的口红糊了,他一脸都是。

—

广州。

陈可人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范琳琳看到陈可人像被刀子划开后还要强装镇定的礼貌:“我得回家一趟。”

“出了点事?”

“嗯。”陈可人没多说,匆匆离去“回头说!”。范琳琳默默把剩下的面推远了些,掏出信用卡,签单,走出小洋楼。四个小时后,酒意正浅。范琳琳刚推开宿舍门,准备洗手卸妆,电话来了。

“喂?”她一边把耳环摘下,一边用肩膀稳住电话。

“琳琳,”陈可人的声音很低,“我好崩溃。”

“你说。”范琳琳搓着手心的洗手液泡沫,询问道。

“Phoebe要回来,她要回国做财产公证……还有别的事,对,境外资产——她爸妈离婚。”

“什么?”范琳琳手一滑,手机差点从肩膀掉到水池里,她反应过来用脸贴住重新夹好,泡沫滴到了毛衣上也没察觉。

“Phoebe的爸被双规,爸妈离婚。”陈可人轻轻吐出那几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范琳琳的脑子一时间宕机。她这才想起,Phoebe,不就是那个自小在麻省波士顿边的全美顶级富人区Dover长大、朋友圈照片里常年圣诞节在巴黎喝热红酒、暑假在大溪地划独木舟的那个表姐?

陈可人那头继续说:“她爸妈其实早就开始协议离婚了……只是这案子打得太久,主要是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她妈,写了一份禁止财产分配名单——你猜写了多少人?”

“……多少?” “十八页。”陈可人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整整十八页,全是我表姐爸“情妇”,或者说‘深度关系’的女人名单。”

“十八……卧槽。”范琳琳嘴巴几乎合不上,“他是开后宫吗?忙得过来吗这?”

“十八只是深度关系。其他短期包养的根本不在里面。”陈可人说完这句,深深吸了口气,“Phoebe快疯了。她说——原话我复述给你听——‘他他娘的就是个种马!恶心的要死!我真不想承认这是我爸!哪里来的公狗天天发情!’”她继续道,“Phoebe这次回来做公证,是因为我那狗姨夫在外面有两个私生子。”范琳琳倒吸一口凉气,“陈可人……你这表姐,太惨了。”

“她妈也惨。”陈可人冷冷地说,“你知道吗?她妈和她爸是高中起的青梅竹马,一起拼了几十年。”

“这种男人,”范琳琳咬牙切齿,“该被绞死。”

“我原本说好陪你的,”陈可人语气缓了些,“但Phoebe回来住我家,状态肯定不太好。”

“你去吧,别说了。”范琳琳靠着宿舍门,脸上五味杂陈。

“我都快不信婚姻和家庭这个东西了。”陈可人说,“没有人是干净的。”

三天后,深夜,陈可人家里灯火通明。

陈可人和她的父母在机场迎接了从美国回来的Phoebe,表姐的面容依旧冷艳,穿着一身灰色的Dior大衣,背后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疲惫。

回到家里后,陈可人和她的父母进行了简短的寒暄,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彼此之间的尴尬与微妙都隐约可见。

“来,洗个澡休息吧,今天一定很累了。”陈可人轻声说道,将迪拜买的泡澡花瓣和精油放进浴缸里。

陈可人没有说话,默默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Phoebe翻身躺下。比利时雨露麻床单的褶皱在她们的身下延展开来,室内的灯光温柔而昏黄,夜晚的宁静反而让一切内心的苦涩显得愈发清晰。

Phoebe闭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我真不想回来的……但没办法,我妈把我拉了回来。她说让我做公证,分财产。”

“那你爸呢?有道歉吗?”陈可人问。Phoebe终于睁开眼,注视着天花板,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道歉?不可能。他根本不会道歉。你不知道我爸到底有多恶心。所有的事都和他有关,但他从来不承认。”

陈可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Phoebe正处于极度的痛苦当中,她没有继续追问,刚闭眼准备入睡,Phoebe突然问起陈可人的感情,换了一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和你的男朋友?”

陈可人睁眼,表情瞬间阴郁,眼神中带着浓重的失望,她苦笑了下,“是啊,分手了。其实早该分的,早就知道他不靠谱。”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嘶哑,“他不值我为他付出的那些东西。”

“高中那个?”Phoebe忍不住问。

陈可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苦笑,“对是他,当时和我关系很好,后来我们又开始了异地恋。他去了美国,他在尔湾读书,整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那样的。”

Phoebe眉头微皱,“他做了什么?”

陈可人缓缓说出,“他和很多女同学关系暧昧不清,和二十五个女生都同时有过暧昧,甚至还点ww。我知道他有很多女人,但他总是狡辩说只是朋友,结果就是不断的撩拨、聊天,根本没有自觉。他在外面跟其他女生打炮,回家又装作一副体贴的模样。”

“天哪,真不敢相信。”Phoebe感到愤怒,几乎忍不住想要爆发,“你傻啊,你出轨回去啊。你也真是的,他简直太过分。我来教教你,你看好。”

“我来跟你讲讲什么叫我菲欧比的艺术,”Phoebe笑笑。

在陈可人的印象中,Phoebe家里为她提供了优越的条件,包括Dover, Massachusetts 购买的豪宅,给她提供顶尖的教育机会和极具排他性的高端私密成长环境。

Phoebe的生活充满了奢华与自由,她非常喜欢滑雪,经常去瑞士和法国度假。她的Apres Ski一大看点就是和看对眼的单身男性度过“美好的夜晚”。

她目前有一个外表俊秀如女孩般清丽的男友,性格温和,但Phoebe与他并不完全忠诚。“他家没有我有钱啊。我就是找个“小嗲夫”玩玩吗,谈恋爱,谁也别把谁当真。我为什么要支付他去瑞士和法国的度假费用?”

于Phoebe而言,她的家教告诉她作为独生女任何家境不如她的男士都有可能吸她的血。她是父母唯一且合法的女儿,这是她刻入骨髓的意识。在高傲的Phoebe 眼里,她当然知道若是建立长久关系意味着什么,而她只喜欢轻松的关系。她不会给任何男人借着她的资源往上爬的机会。

Phoebe告诉陈可人的就是,她会在和男友合住期间偷偷与邻居或其他男性认识认识。将男友哄睡后,她会去找同公寓的早就认识男留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确认过眼神,情投意合,鸳鸯戏水,被翻红浪,露滴牡丹开。

她的主旨当然是自己的体验最重要,Phoebe的漂亮男友打篮球,Phoebe开着自己的宝马M8去接男友回家的时候有一次偶然认识了男友的球友。加上ins后一来一往的便“深度求索”在了一起。更衣室,母婴室,有时是地下车库,都理所当然地成了青春的荷尔蒙宣泄的场所。

不单单是男友的球友,保养车的时候和高挑的dealer可以“联络友谊”;在学校内和课友,或者同组的组员,在课的间隙在对方的宿舍,在兄弟会的别墅的卧室,在洗手间,空旷的教室,车内,都有发挥的空间。

她的恋爱关系更多的是基于自己需求的满足,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感情投入。Phoebe与她男友的关系也充满了戏剧性,她不断寻求新的刺激和不同的感情经历,并且习惯于利用自己的魅力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她没有对男友过多的投入,对方也浑然不觉。

陈可人越听越睁大眼睛。

Phoebe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珠,就直接披着一件LaPerla的丝绸睡袍钻进她的床上。两人面对面躺着,陈可人手里抱着肥咪,猫蜷成一团,翻了个身,继续睡。

Phoebe刚才讲的那一长串故事,让她的大脑像放了十倍速的电视剧混剪:“你对象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啊。"Phoebe翻了个身,把头靠在陈可人的肩膀上,“挺好的,长得漂亮,性格也乖巧,和我妈年轻时候选保姆似的,懂礼貌,也能照顾我。省心。"

陈可人瞪圆了眼睛。

Phoebe顿了顿,忽然换了个低缓的语气,“我是我爸妈唯一合法的女儿,我的教育、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没必要和人分享。出钱带他去欧洲滑雪?去St. Moritz住Kempinski,还是 Zermatt或者Matterhorn ?他有什么资格享受我用我妈那张黑卡过的生活?"

Phoebe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公司合约里的某条免责条款,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几近温柔的讥笑。

"你也是北上广深独生女,你爸妈应该和你摊开了讲。"

“什么意思?“陈可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Phoebe伸手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披散到肩上,细致的拿起精油擦头发:“你跟他们真正捆绑在一起以后,他们要的就是你手上的资源。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我会好好爱你'的好男人,他们都算计着你哩。你买单,他们觉得理所应当;你不买,他们翻脸。"

Phoebe轻轻一笑,语气不无调侃,“你想嘛,像前些时间协和那个女的那样的蠢货可不多。居然真的能被攀附权贵的小镇做题家/凤凰男攀上。这个出身跟这种人搞在一起真是跌份儿,瞧瞧,还被拖累了。”

"虽然但是,但你不怕他知道了这些?"陈可人还是很关心Phoebe和其男友该如何相处。

“知道了也不会怎样。他没有那个资格闹。"Phoebe摊开手,走向洗手间吹头发。空气中弥漫着Byredo的雪松香氛和乳白色的灯光,Phoebe说,“我妈用她的婚姻给我上了一课———你好好想想吧我的傻妹妹。"

陈可人沉默了。

这一夜,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肥咪,摸着猫猫柔软的毛,直到猫在她怀里打起了鼾。而她,睁着眼睛,忽然觉得,可能她根本不曾真正检视过自己阶层的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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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香港最适合远足徒步。

圣诞节前,安安说想爬山,Brady沉吟片刻便说去安排一下。

而后相约走薄扶林道一带—— 经典路段。Brady说,时间上可能来不及赴广州同她一道,但晚上为她预留好房间作为让她自己来港的辛苦感谢。约好了日子,安安笑着说二人还可以次日一起过冬至。

于是,安安是在坚尼地城地铁口看到 Brady 的。

他站在路边,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阳光从高处斜下来,把他肩线照得很干净。那一瞬间她有点迟疑,像是怕自己走过去会打断什么已经存在的秩序。她在广州的生活总是向前挤的,挤课、挤时间、挤未来,而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块被城市提前预留好的空地。

“安安。”

他先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声名字带着一点不标准的普通话尾音,轻微上扬,像是没完全收住的粤语习惯。她忽然就安心了,快步走过去。

路不算宽,两个人并排走还会被行人错开。车流断断续续,港大红砖墙沿着人行道延伸,墙面旧得很实在,砖缝里长出细碎的苔藓。安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呢度好多人影相。”Brady说,“但其实平时还好。”

Brady笑着说下次带她来港大参观,安安说那她很期待了。

安安走得不快,视线一直在墙上。Brady发现了,也慢下来。 “你喜欢这种地方?”

她点头,说像书里的路。那种青春疼痛文学里的短篇情节、或者古早台偶风小文章。

Brady笑起来,说:“那走慢点。好好体会—— 你也算体验一把小说女主了。”

他说得很自然,很讨安安开心,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他们沿着龙和道走了十几分钟,拐进薄扶林道。路开始往上,坡度不算陡,但停下来喝水时想着前面还有、还要走多久才能换一个景时令人两眼一黑。安安很快感觉到呼吸变重。她没说,只是下意识放慢脚步。

Brady走在前面两步,很快察觉,停下来等她。

“太快?”

她摇头,说没事。

他没再问,把水递给她:“饮水先,不急。”

她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却让她心里一紧。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同行。以前和同学去爬山,总是各走各的,谁累了就自己掉队;而现在,他在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里,暧昧和被照顾的幸福悄悄滋生。安安不知道是自己因为这方面缺爱还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太沉迷小确幸,她挠挠头理了理马尾辫,觉得自己和懵懂的初中生一样。哎,谈到心满意足的人自己也会变幼稚吗。

转进伯大尼教堂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安静了。白色的建筑被树包着,光线从高处落下来,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回廊很长,地砖是黑白菱形,走上去会有很轻的回声。

“... ... 全港唯一新哥德式建筑,145年历史的二级历史文物建筑,张柏芝任贤齐电影《星愿》拍摄地,香港超级难约的梦幻婚礼教堂。前身是法国传教士的疗养院,现在隶属于香港演艺学院。”Brady讲解道。

安安站在柱子旁边,看拱顶。听到他说婚礼教堂四个字,耳朵一跳。

外面大片树林,刷地一束光直照向安安,光线下她眯了眼,椰林树影和其他的常青树成了绿色海洋。并不是那种张扬的绿,而是密密叠叠,一层压着一层,从头顶合拢下来。枝叶之间有空隙,光线便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被切成细碎的小块,落在地上、墙面上、回廊的柱子脚下。那些光斑并不安分,风一动,它们就跟着晃,像是被人悄悄挪了位置。

衬的他们所在的白色的教堂卧在树影里。

墙面很干净,却不是新,白里带着一点灰,像久置的陶器,被人时常擦拭,却怎么也回不到最初的亮。屋檐的线条很清楚,安静地垂下来,没有装饰,只是收得很稳。远看过去,像一件被放在阴影里的东西,不抢眼,却自有分量。

回廊很长。

柱子一根一根排着,间距相同,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黑白菱形的地砖铺到尽头,边角磨损得厉害,颜色却还分明。踩上去的时候,会有轻轻的回声,不空,也不响,像脚步被墙壁收住了。

风从侧面穿过来,带着一点凉。

不是山里的冷风,更像是被树叶滤过的气息,轻轻地贴在皮肤上。

冬天的岭南气候最好。

安安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沿着柱脚向上,看那些拱顶交错的线条,又慢慢落回地面。光斑落在她的鞋尖,又被她一步一步踩碎。她没有刻意看任何人,只是顺着路走。

Brady在她后面。

他刻意放慢了半步的距离,不至于太远,也不贴近。回廊的光影在地上铺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砖上,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往前挪。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把脚抬起来,轻轻踩在她影子的边缘。

影子没有声音,只是轻微地缩了一下,又铺开。

安安没有回头。

她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懒得去确认,只是继续往前走。嘴角勾起。

Brady在后面亦步亦趋。

她走一步,他就踩一步。她停一下,他的影子便也停下来,叠在她的影子上,分不清边界。

“你走慢点。”

他说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没有催促的意思。

“是你走得太慢啦。”

她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

她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又踩了上去。

阳光在回廊尽头停住了。

空气里有灰尘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随着风一阵一阵送过来。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慢慢并在一起。

不完全重合,两人始终挨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脚步声很轻,回声被回廊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影子在地上,一步一步,跟着走。

她突然在转角一后退,一回头—— 抓住你了!

Brady站在她身后。她发现他在拍她。

“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拍。

他们在回廊里慢慢走。风穿过长廊,吹动她的衣角。她伸手去压,Brady顺手把她的袖口拉了一下。

动作很小,很贴近。

薄凫林牧场是在翻过一段缓坡后,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的。

白墙最先从繁密的树影中探出头,那不是那种耀眼的、工业化的白,而是被时光反复淘洗、晾晒后的色泽,像一封存放多年的旧信纸,透着干透的墨香。深色瓦片压得很低,平直的线条撑起一种沉默的稳重。一扇扇沉静的蓝窗嵌在墙上,窗框漆面细微剥落,露出内里的木色,这种对比不张扬,却像极了某种老派的守候。

脚下的黄砖石铺得随性,缝隙里挤满了细沙与苔痕。走上去,脚步声被软软地吸走,只剩一点沉闷的余响。安安瞥见墙上那些繁体字的标识,一种既熟悉又疏离的异域感油然而生,仿佛误入了某个旧时代的注脚。

安安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极轻,小心翼翼地在白墙与蓝窗间跳跃视线,生怕惊扰了屋檐下那片经年的阴影。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潮气与旧木头的沉香。

Brady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他走得气定神闲,像是带着心爱的姑娘回访一位老友。他抬头扫过屋脊,又垂眸掠过地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写着他对这里的熟稔。

“以前这里是牛奶公司的宿舍。”他开口,声音磁性而平实。

安安停下脚步,回眸看他。

“大家提到香港的原居民,好像总会先想到新界。”

“但港岛也有它的‘老灵魂’。”Brady补充道,“薄扶林村,甚至比‘香港’这个名字出现得还要早。”

他没有继续掉书袋,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种只有她读得懂的自豪。

院落幽静。几棵老树在角落里固执地扎根,裂开的树皮如同岁月的掌纹。枝叶垂落,在白墙上投下晃动的剪影,被风一吹,碎影便在时光里漫步。

他们沿着外墙慢行。

近看之下,墙面修补过的细小裂痕像勋章,蓝色的窗台被经年累月的风雨磨得圆润厚实。透过窗户,能窥见屋内壁炉的轮廓,烟道在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这里以前养过三千多头牛。”Brady指了指远方,“那时候全香港喝的牛奶,大半都贴着这里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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