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牛群散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屋子留住了,等到了我们。”
他们停在主楼前。屋宇不高,比例却极稳。厚重的木门把手被岁月摸得发亮,屋檐下的阴影深邃,将室内的秘密妥帖收藏。
“这里现在……好安静啊。”安安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打扰的温柔。
Brady轻笑一声,侧头看她:“以前更静。今天运气好,没遇上游客,这二人世界还满意吗?”
安安弯起月牙般的眼睛,指尖不自觉地勾住他的衣角,像荡秋千似地晃了晃:“满意呀。多亏了我们Brady领路,今天这里,比挤满人的时候可爱一百倍。”
她仰起头,阳光精准地在男人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她补充道:“不过呀,只要是跟你待在一起,哪怕是挤在人潮里,我也有办法把频率调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频道。”
Brady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气传过去。他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掌心的温度熨帖又霸道:“嘴这么甜?让我猜猜,是出门前背着我偷偷吃糖了?”
风从院角吹过,白墙上的树影舞动得更欢快了。
Brady被她那句告白逗得眉梢微挑,顺势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把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磁,带着一丝调侃:“我现在忙里偷闲,你要是一直在就好了,还是你会说话。一直陪着我。”
安安顺从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清爽如松木的味道。她闷声笑起来,声音甜糯:“那你可要‘保质保量’,不许偷工减料,不许过期作废。”
不远处,薄扶林的山头上,大学堂的轮廓在绿意中浮现。白色的哥特式外墙矗立在树丛后,阶梯逐级而上。正门前,那对神秘的“四不像”静静伫立,守口如瓶地看管着时间。
Brady一边调整相机角度,试图把她和远处的古堡定格在一起,一边随口说:
“那边是大学堂,很多电影在那儿取景,现在是男生宿舍。”
安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底映着白屋与蓝天。
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不再言语。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也患上了拖延症,走得极慢,极慢。
从牧场出来,路开始往上。
薄扶林水塘道在前方缓缓展开,路面平整,灰色的柏油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道路一侧是低矮的石砌墙,石块大小不一,被时间磨得圆钝,缝隙里生着苔藓,颜色很深,像潮湿的绿墨。墙后是树林,树影压得很低,枝叶密密地覆着,看不见尽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榕树。
枝繁叶茂,树冠展开得很大,像撑开的伞。树根从地面翻出来,一道一道,粗壮而盘结,牢牢抓着土壤,又顺着坡度向下延伸。那些根不是笔直的,而是弯曲的、交错的,表面粗糙,带着深色的纹路,像年岁写在上面。
树干极粗,需要两三个人合抱。
树皮裂开,沟壑很深,阴影藏在里面,风吹过时,树叶层层叠叠地响,声音低而密。
阳光被榕树挡住,只剩下碎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亮斑。亮斑随着风轻轻移动,像被慢慢推着走。
安安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放得很轻,脚踩在路面上,声音不大。经过榕树根的时候,她下意识绕开那些隆起的地方,走得更慢了一点。光落在她肩上,又被树影盖住,明暗在她身上缓慢地交替。
Brady跟在她身后。
他没有催,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顺着她的速度走。她慢,他就慢。她在某一段停下来看看树根,他也停下来,看同一处。
“这些树很老哦。”
他说。
声音被树影压低,显得很近。
“嗯。”
她应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树根的表面。触感粗糙而凉,像是一直在阴影里。她的指尖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Brady看见了,笑了一下。
“小时候会被大人骂,说不要乱摸。有好多苔藓,有虫,一会儿还要洗手。”
路继续往上。坡度渐渐明显,却不陡,只是让呼吸一点一点变深。风从树林里出来,带着树叶和湿土的味道,很清。
石墙旁的苔藓在浓荫里显得色泽幽深,绿得几乎发黑。偶尔能听见细微的水声,像是一串断掉的珠链,叮咚作响,却寻不出究竟是从哪一道隐蔽的暗渠里漏出来的。
安安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里的静谧让她想要沉溺。
Brady自然地斜跨出半步,与她并肩。
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却始终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空隙。影子被密匝的树叶切得细碎,散在路面上。他们踩着这些光斑走过去,碎影消失,又在身后重新拼凑。
“这里很好。”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语调沉稳,像是在为她的判断做注解,“走得慢一点,会更好。赶路的人是看不见这层苔藓的。”
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轻柔的独立民谣。
两人一人塞着一只耳塞,那根细细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一道轻盈的枷锁,把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锁在同一个节拍里。
“这歌……”安安侧头看他。
“嗯?”
“很像你。”她认真地评价。
“怎么说?旋律单调?”Brady挑眉,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是,是‘稳定’。”安安笑意盈盈地看他,“听起来很可靠,就算闭上眼,也知道音乐不会忽然断掉。就像跟在某人后面,永远不用担心会迷路一样。”
Brady低笑一声,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步频调得和她完全一致。
榕树枝叶在头顶合拢,遮天蔽日,将喧嚣彻底隔绝。远处的光亮而不刺眼,整条路透着一种被岁月浸透的稳重。他们的脚步声,从一前一后,慢慢重叠成了一个频率。
随着枝叶渐稀,视野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开。
原本压抑的树影散去,一大片明晃晃的水塘在眼前铺展开来。水面静得出奇,深色的湖水像一块被反复抛光的墨翠,稳稳地托住了整片苍穹。
安安停住了,呼吸在一瞬间放轻。
Brady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着。
“深水湾到薄扶林道这一截,我太熟了。”他先打破了沉默,抬手帮安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掠过发梢时动作极轻,“小时候总觉得这路太长,现在才发现,是因为以前走得太急。”
“这里会让人变慢。”安安感慨,“好像连呼吸都有了形状。”
“所以这里是港岛人的后花园。”Brady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湖光,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谨,多了几分恋人间的温软,“中环和铜锣湾是给世界看的,薄扶林道是留给自己的。这里风里都有老香港的烟火气,没那么多游客,刚好……够我们散心。”
安安习惯性地往肩上提了提包带,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被Brady捕捉到了她眉眼间藏不住的一丝倦意。
他没多问,直接从侧袋拿出水,娴熟地拧开瓶盖,连着瓶口一起递到她手边。
“谢谢。”安安接过来,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像是浇灭了方才步行的燥热。
“要不要坐一下?”
安安看了看被阳光晒得温润的石阶,顺从地点点头。
石阶宽阔,他们并肩坐下。Brady刻意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却又在坐稳后,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往安安那边挪了挪。
“挪这么近干嘛?”安安故意打趣,眼底却全是笑。
“帮你挡太阳。”Brady面不改色,指了指斜照过来的光,“免得你又抱怨。”“我哪有啊!”
安安轻声笑起来,把水瓶放在一旁,轻轻转了转脚踝。
Brady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按在石阶上,掌心靠近她的指尖,语气温柔却笃定:“别乱动。休息五分钟,等会儿如果累了,我背你下坡。”
“才不要,这么多人看着。”安安虽然这么说,脑袋却已经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哪有人?”Brady环顾四周,湖面只有一只鸟影掠过,“只有风,水,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专门带你旷工去流浪的向导。”他偏过头,在那只塞着耳机的耳朵旁低语,“这位小姐,对你的专属导游还满意吗?”
安安闭上眼,感受着鼻尖那股清爽的味道,小声嘟囔:“勉强打个满分吧。下不为例,除非下次还带我来这种没人知道的地方。”
远处的山影在水面晕开,风掠过湖心,带起一圈圈不争不抢的涟漪。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耳机线两端,那若有若无的、交缠在一起的心跳。
她侧头看他。
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落在他的脸侧,把轮廓照得很柔。她忽然觉得,这一段路本身就像是被设计过的——先被树收住,再慢慢放开,让人走到这里,刚好坐下来。
她伸手,把水瓶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也喝。”
他接过来,没有多说,喝了一口,又递回给她。瓶身还带着一点他的温度。
水塘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间像是被放慢了速度。风一阵一阵,光一闪一闪,甜意就在这些细碎的空隙里,一点一点地积起来。
风刚掠过水面,一声惊呼突然划破安静——是个追着另一个冲过来的小男孩跑的小女孩,小男孩一拐,一个急刹车,女孩步子太急,脚下被草茎一绊,整个人直直朝着石阶这边扑过来,眼看就要撞在安安身上。
Brady的动作快得像本能,他一手揽住安安的肩往自己怀里带,另一手闪电般伸出去,稳稳托住小女孩的后背。安安被带得撞进他胸膛,鼻尖撞得发酸,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小女孩红着脸,脆生生喊:“唔好意思呀哥哥姐姐!对唔住!” 那个小男孩反应过来,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对小女孩的挑衅。安安模糊看见这对孩子的父母—— 能看见激烈的表情和略闻对孩子的批评,小女孩一缩肩,说完攥着蝴蝶网,一溜烟就跑远了。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喘气,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锁骨。Brady低头,正好对上她睁得圆圆的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他没松手,反而收紧手臂,让她更贴紧自己一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后颈。
“吓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热气拂过她的额头。
安安刚要摇头,就感觉手被他牵了起来,他指尖故意勾了勾她的指缝。“还好反应快,”逆光下他挑眉,“不然我的小姑娘,现在是肉饼。”
她的脸瞬间发烫,刚要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忽然低头,在她发烫的耳垂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又像电流窜过。
安安猛地抬头看他,暴锤:“光天化日之下!你搞什么啦!” 他却已经笑着偏过头,望向水塘里晃悠的云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甜,带着暖,把所有细碎的心动,都裹得严严实实。
进薄扶林郊野公园的时候,路忽然变窄了。
指示牌立在路边,绿色的牌面有些褪色,箭头却很清楚。再往前走,城市的声音被树慢慢吞掉。车声还在,却像隔了一层厚布,只剩下低低的回响。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落在泥地、石阶和他们的鞋面上。脚下的路很实在,泥土带着湿气,踩上去有一点弹性。
偶尔能听见窸窣的动静。
不是人声,是树叶晃动。再仔细看,会看到远处的树枝上,有猴子蹲着,毛色和树干很接近,不动的时候几乎融在一起。它们看人,却不靠近,像是早已习惯这些缓慢经过的身影。
“安安,看,猴子!那个像你……”
“滚了啦!”
安安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不急,一步一步,很稳。
她想,走慢点,走慢点,是不是可以让这爱恋瞬间永恒?
Brady在她身后半步,偶尔提醒她石阶有点滑,却没有拉她的手,只是靠得近一些。风穿过树林,带着凉意,把汗慢慢吹干。
路边的绿色指示牌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脱落,箭头倒还算尽职。再往前走几步,水泥森林的余响被浓密的植被一层层过滤、吞掉。那些喧闹的车流声还在,却像是隔着好几层厚厚的绒布,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长鸣。
阳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像被打碎的金箔,散乱地铺在泥地、石阶和两人的鞋面上。
“这一段开始路就不太好走了。”Brady低头看了看安安的鞋,“脚酸吗?要是不行就实话实说,我体力还没退步到背不动你的地步。”
“少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在高原边上长大的。”安安踩在带着湿气的泥地上,感受着脚底微微回弹的弹性,侧过脸冲他扮个鬼脸,“倒是你,林生,你这种‘老干部’爬山不会爬到一半要找地方吃保济丸吧?”
“‘老干部’也有‘老干部’的耐力。”Brady轻笑,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跨过一截突出的树根,“等会儿到了高处,视野会突然开阔。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刚看完一部压抑的长镜头电影,屏幕突然切到了全画幅的航拍,很解压。”
“那我可要监督你。”安安反手握紧他,脚步轻快了许多,“如果不解压,今天晚餐的单就由你这位‘向导’全包了。”
“这就开始讹我了?”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两人一言一语地往深处走去,森林的潮气沁入心脾,阳光在他们身后跳跃。这里的路很实在,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响,仿佛这条路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只为听这一场不着边际的闲谈。
沿着卢吉道往前,坡度始终温和,像是专为走路而留的。栏杆在一侧,树在另一侧,视线被枝叶挡住,又在某个不经意的角度忽然打开。
维港就在那样的瞬间出现。
转过最后一段山路,树影忽然退开,眼前一下子亮了。
这是一种“开阔”。像屋里闷久了,忽然有人推开了整面窗。风先一步涌过来,带着冬日干爽,把人胸腔里积着的那点郁气一并带走。
城就在脚下铺开。
密密匝匝的楼房一层一层堆着,从山脚一直堆到海边,像有人耐心地把积木码到极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全都站在那里,彼此不让,却又默契地维持着秩序。窗格细小,远远看去,只剩下一片温吞的灰白,仿佛城市在刻意压低声量。安安感慨万千:城是密的。楼挤着楼,窗对着窗,一排排竖立着,仿佛谁也不肯先退一步。它们并不张扬,只是冷静地站着,带着一点疲倦,却又习惯了被观看。玻璃反光,混着阴天的白,像一面面尚未来得及擦拭的镜子。
海在城中间缓缓展开,水面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条被反复抚平的绸带。船只停泊其上,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需要匆忙。
云很低,低得几乎要触到楼顶,却又始终悬着。天与城没有明确的分界,只是互相渗透——城市的灰,慢慢爬进天空;天空的白,又无声地落回楼宇之间。
这一刻,人站在山上,却并不觉得自己高。
只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所有的拥挤、逼仄、用力生活的痕迹,在被拉远之后,会显出一种平静,甚至温和。
这座城,这片海,这样的阴天,忽然各就各位,世界安静地摆在眼前,让人无话可说,只能站着,把呼吸交给风。
再往前,能听见水声。
卢吉飞瀑从山侧落下来,水量不大,却清。水打在石面上,碎成白沫,很快又汇回暗处。域多利道的瀑布更远一些,只能听见声响。鳌洋甘瀑藏得更深,水声绵长,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走到高处,视线再一次被放开。
华富邨在下方展开,一排一排的楼很整齐,是七十年代的样子,颜色淡,线条直接。Brady指了一下,说这里以后会重建。安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些屋邨像是被时间轻轻放在山脚下。
再往上,路变得开阔。
凌霄阁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傍晚走。观景台上有人,却不吵。站在那里,维港终于完整地铺开。水还是那一片水,山还是那几座山,只是远处多了西九龙文化区的线条,新旧叠在一起,像是时间被拉成了几层。云呢,走得很快。
山下繁华依旧,车流像细线一样移动。风吹过来,很轻,却很清。安安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这些细节大概都会被错过。
“喂,刚才在山上说要背我的气势哪去了?”安安斜睨了他一眼,故意甩了甩有些发沉的腿。
Brady正低头划着手机地图找餐厅,头也不抬地回答:“刚才那是应急预案。现在路平了,这位安安选手,你是人类不是狒狒,你要学会独立行走。”
安安撇撇嘴,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找着吃的没?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整头牛。”
“别吹牛了,上次半份叉烧就喊撑的人是谁?”Brady顺势摁掉屏幕,手掌稳稳地垫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前推了推,“找了一家在西营盘的老店,我们要走快点,不然排队排到你怀疑人生。”
“又是老店啊?林生,你的生活轨迹是不是提前三十年步入退休生活了?”
“老店才不用担心‘踩雷’,这叫风险管理。”Brady拉过她的手,把她往马路里侧带了带,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天气。
“行,吃肉。”Brady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了一度,“火锅还是烤肉啊?”
“火锅吧,我想喝口热汤。汤汤水水的好。”安安反手攥住他的虎口,像是在借力走路,“烤肉吃完一身烟火味,等下坐地铁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烤盘。”
“拿号了。”
“每次都是你做主。”她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不乐意。
“因为我知道某人有‘点单恐惧症’。”Brady穿过红绿灯,稍微松了松握她的力道,却依旧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如果你想自己发挥,等下那盘炸响铃的下锅时机就交给你掌控,怎么样?”
“那还是你来吧,我只负责吃。”安安嘿嘿一笑,心安理得地跟着他的节奏往美食的方向挪动。
“火锅的话,那只能点鸳鸯锅了。”安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菜谱,“我先声明,我那半边必须是特辣,不然总觉得是在水里烫菜,对不起我妈传给我的那点基因。”
Brady听着那个“特辣”,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特辣在香港的火锅店里,通常意味着整锅都是红油和飘着的辣椒干。你确定等会儿吃完,不需要我送你去急诊挂个肠胃科?”
“没那么夸张好吗?我那是为了解馋。”安安笑着晃了晃他的手臂,“倒是你,真的不尝试一下‘微辣’?就一点点,能提鲜。林生~不要总是‘清水打边炉’~”她晃着他的手臂,学他讲白话的发音。
“免了,我对‘提鲜’的理解和你的那部分四川人血统不太一样。”Brady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点个牛骨汤或者鸡汤锅底,那是我的底线。你好好享受,快过年了我先减减肥,我吃我的烫菜,咱们互不干涉内政。”
“行行行,互不干涉。”安安妥协了,开始报菜名,“我想吃鸭血,还有毛肚,牛舌。这在红油锅里滚一下简直绝了。”
“这个可以。”Brady转过头看她,看着她说到吃的时眼里放光的样子,“还有,待会儿先喝点热茶垫垫底,别一上来又是冻饮又猛攻辣锅,你胃不想要了?”
“知道啦,Brady管家。”安安抿嘴笑,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等下要是真辣着了,你的清汤锅底借我涮两下解解辣总行吧?”
“看你表现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火锅的细节,从牛肉聊到安安在舅舅家吃饭加不加折耳根。在薄扶林道长长的树影下,这些关于柴米油盐的小事,让这段路走得格外踏实。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叮叮车的轨道边交叠在一起。这种不用动脑筋、只需要跟着对方走的踏实感,比什么浪漫台词都来得实在。
一边走,她一边侧头看 Brady。
他也在看云,神情很放松。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乖乖女会爱上叛逆黄毛——虽然刻板印象不可取,但是,她好像悟到了这种逻辑的内核——这种吸引力的内核是,有人会在你最焦虑的时间,带你放松,带你逃离当下,给你松松脑子里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