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楼下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多了起来，楼道里偶尔有人喊一嗓子“新年好”，脚步声不再空荡荡的了。

予安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有人在小区门口拆行李，有人在路边摊买包子。年过完了，这座城正在醒过来。

作为一名自由职业者，刚开年就接到两个活，予安尝到了作为一只早起的鸟儿该得到的甜头。

她转过身。陈朗刚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几天陈朗睡在她这儿，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她提议过去他的房子住，可好像就喜欢跟她挤在一个枕头上。

“你老睡这儿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去买个枕头和被子~”她说。

陈朗正在倒水，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不用买，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里好了？挤在一个枕头上太热了！”

“现在是冬天，热点好，不会着凉。”

“可是这样睡不舒服呀……”

他笑着，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滑过她，最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不知道谁，一觉能睡到第二天十点。”

予安噎住了。

是她，是她睡的可香了……她耳根一下子热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有点恼，嘴硬了一句：“那你回自己家睡，我也不去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

陈朗放下水杯，往她这边走了一步，把她拥入怀里。

“去我那儿，必须去我那儿！”

予安抬头看他。

“我那儿有两床被子，两个枕头。”他说。“睡的可舒服了！”

予安没说话，耳根还热着，她挣脱怀抱去拿外套。

“我们刚刚算是吵架吗？”予安眼眶有些红。

“当然不算，我们这顶多算是调情。”

予安被他气笑了。

陈朗的屋子跟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已经打扫得很干净。

陈朗还给他们准备了新的牙刷，牙杯，毛巾，拖鞋，说什么新年新气象，都要用新的。

阳台上晒的香肠已经被陈朗放进了冷冻室，已经晒干，能吃了。今天午饭就蒸了一盘，此刻家里都是香肠的香味。

陈朗端来一盘糖醋排骨。

色泽透亮，酱色均匀裹在每块骨头上，葱花撒得恰到好处，标准的陈朗水平。

桌上已经有了一盘蒸香肠，一盘芹菜炒香干。

予安端了两碗饭出来。

两人坐在餐桌前开吃。

正吃的津津有味的时候，陈朗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姑。”

他的语气和平时接电话不一样。予安坐在他对面，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说着本地方言，听不清内容，但语速不快，像在交代什么事。

陈朗说了三句。

“嗯。”

“行。”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脸色不太好。

予安看着他：“谁啊？”

“我姑姑，我爸让她打来的。我爸想要翻修老家的宅基地，想要让我出钱。”

“你爸怎么不直接给你打电话？”

他顿了一下，虽然很短，但予安注意到了。

“不知道。”

予安放下筷子：“过年期间，你们都没有联系吗？”

“是的。”

过了一会儿，陈朗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看到予安没有动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没事，我们先吃饭吧。”

“嗯，先吃饭~”

予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午饭后。陈朗在厨房收拾，水龙头开着。予安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之前询价的手工醋品牌回话了，说可以聊聊合作。予安看了一眼，没有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然后滑过去。

她切到自己的专栏文档，打了两个标题，又删掉。

她抬眼看了一眼厨房。陈朗在水槽前站着，水开着，手伸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没有动。

予安放下手机，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陈朗回过头来，手上还湿着。

予安没有说话，拉着他手腕，把他带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他坐下来。

安静了几秒。她没说话，肩膀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点。

陈朗动了一下。他的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妈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说。

予安没有接话。

“我们会在一起生活，一起好好吃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妈不在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要开始新的生活，不关心我的任何事，但要我关心他的所有事，特别是需要用到钱的事。我要是没有做到他的预期，就没有好脸色。后来联系就越来越少了。再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

安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暖气管偶尔响一声。

“你知道吗，他只想要钱，并不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