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宋开车带何序知去了另一处房产，打开了储藏间的门。

何序知看着满房间大大小小的礼物，都没有拆封，包裹得那么精心，从二十年前的第一件，到今年的最后一件，每个礼物顶上都堆着一封信。

很多礼物奇形怪状，有的像个恐龙，有的像个船，有的小小的，只能放在架子上。

这样的礼物不仅寄过来的时候很需要小心，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搬进储藏室里也很费劲。

何序知转身抱住了父亲：“爸爸，辛苦了，谢谢你。”

如果何姝夫妇真的那么果决狠心，绝不会再和叶海一家有联系的，叶芝兰更不会为了远方亲戚和更亲近的何家闹僵。

后来她能给出联系方式，十成十是得到家长默许的。更别说被叶海几句话就打动。

“好啦，老爸去上课了，你乖乖的，等下自己打车回去，妈妈在家呢……对了，你明天去给鹤一过生日吗？要不要爸爸妈妈一起？”

他们两个大人也是看着余鹤一长大的，看得出来两个孩子并没有彻底闹掰，虽然不打算撮合，但也不希望余鹤一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过生日。

何序知有点尴尬，含糊地说没想好，把汪宋推出去后锁了门自顾自地翻看起这些旧物。

叶海早年的信里字迹还十分稚气，信封厚得像装了一沓钱，絮絮叨叨地分享了很多在国外的见闻，听起来不像是逃命，倒像是去度假。

每一年都有夹着叶海的联系方式。

再到后来，笔迹原来越成熟，字数越来越少，到今年时，只写了短短的两行字。

——序知，生日快乐，有没有想要的礼物？哥回国给你带。

——哥哥叶海。

何序知扶着衣柜缓缓站了起来，他想，也是正常的，这么多年没有回信，没有一点反馈，是个人的心都冷了，怎么还会写那么多字。

储藏室有三十个平米，为了不浪费空间，一些被淘汰的家具也被放在里面，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架子按的晃了晃，叠在上面的一个快递掉了下来，砸在他的头上。

何序知捂着脑袋眉头紧锁，缓了几秒，缓缓把包裹拆了。

那赫然是一个塑了框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笑容不羁，剑眉星眸，看着十分熠熠有神。

即使何序知清楚地知道今天早上照片里的人还开车把他送回家，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脏绞紧了一瞬间，打开对应的信封，发现是叶海出国后寄来的第一封信。

序知，我可能要死了，医生说我伤口恶化，我也挺难受的，死了也是解脱，你要是方便的话，多看看我爸，他以后就一个人了，身体也不好。

我今天早上吃了个百香果味的面包，想起你也喜欢这个味道，一高兴吃多了，又被医生讲了，唉，吃得少说我，吃得多也说我。

哥给你买了个乐高的游艇，你之前看电影的时候不是闹着说想要个大船么……我支不到零花钱了，只能给你买小的。

我特意选的之前的照片，咱哥俩一块去照的，你叼着棒棒糖坐镜头后面装摄影师指挥我，给我逗得老笑。

我其实没有很怕死，我妈也在那呢，她指不定挺高兴。

唉，见不到了。

你别忘了我，可以吗？

——哥哥叶海。

何序知捂住嘴，泪珠落在二十年前同样被泪水晕开的稚气字体上。

他感到后脑一抽一抽的疼痛，脱力地跪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序知抬起头，窗外的阳光透进室内，照在他湿润晶莹的脸颊。

“哥……”

泪水无意识地流下，何序知握紧相框放声大哭。

他想起来了。

何序知拨打了叶海的电话。

在电话接通前他还胡思乱想，不知道要说什么，从哪里开始说。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冲天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他哽咽地大声道：“你信里为什么不写很多字了！”

对面停了几秒钟。半晌，嗓音微哑。

“哥现在去写，补给你。”

何序知蹲在地上，手指把裤子攥得皱巴巴的。

“你跑到哪里去了……”

“别哭，序知，你说你在哪，我就来接你。”

“你不是要去办事吗……来不及的。”

“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的。”电话对面响起了转向灯的滴滴声。

何序知终于知道自己人生中空虚的一块来自哪里。

他总觉得自己身边应该有一个十分亲密的人，可以随便拥抱、依靠、索取。

小时候，他以为这个人会是熟悉以后的余鹤一，后来又以为这个人会是蒋跃。

他懵懵懂懂地靠近每一个肖似叶海的影子，却再也没得到过像儿时那样可靠的怀抱。

全都错了。

静谧的室内，钟表的声音滴滴哒哒的响动，何序知拆了一地的信，又想哭又想笑。

门铃响了。

何序知打开门，叶海微笑地看着他。

“嗨？”

何序知扁了扁嘴，扑进他怀里大哭。

拥抱的一瞬间，叶海深深地出了口气，半晌闭上眼，轻轻侧过脸靠在怀中人的发顶。

“别再哭了……小荷包，哥还没学会怎么哄一个大孩子。”

何序知揪紧他的衣服，心中莫名的委屈无处发泄，前所未有的后悔和无助涌上心头。

叶海把他抱起来，像抱一个小孩一样掂着转着圈。

何序知被颠得又羞耻又开心，代码冲突下冷不丁地拿脑袋顶了他一下。

叶海哈哈大笑，又腾出手给他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