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呻吟从黎隅紧抿的唇间泄出。他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陆执川垂下眼。
黎隅是好看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五官精致却不锋利,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安宁。像是薄雾笼罩的山水画,朦胧而让人不忍打扰。
陆执川见过太多伤口。白塔的执行者们在灰域中出生入死,受伤早已司空见惯。但陆执川看着眼前这倒青紫色的张牙舞爪的伤痕,却几不可查地拧眉。
仿佛这个伤不该出现在眼前这个孱弱的青年身上。
陆执川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替黎隅清洗伤口。
被污染物伤到的地方必须特殊处理。只是条件有限,陆执川当机立断地选择剜掉黎隅肩膀上的那一层腐肉。
陆执川出了一趟门。
等回来的时候他手间抓着几株草药,黎隅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陆……”
陆执川没有让黎隅浪费力气,接过话头道:“我现在需要剜掉你肩膀上的腐肉。”
黎隅看到陆执川手里握着的刀尖上闪过的冷光,眉心一颤。他扭过头,“嗯。”
陆执川用匕首的刀背将草药碾碎,暗绿色的汁液从中渗出,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铃兰好奇地探过来一朵花,嗅了嗅,又嫌弃地缩了回去。
火堆重新燃起。
陆执川将匕首的刀刃在火焰上反复炙烤,等刀刃冷却了片刻,然后转向黎隅。
黎隅唇色发白。他逃避似的不去看陆执川,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受到即将到来的疼痛。
但比伤痛更先到来的是小臂上传来的温热。黎隅感受到陆执川坐在了他的身旁,然后将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一些,让伤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似乎是怕黎隅乱动,陆执川用胳膊压住黎隅尚有行动能力的双手。
黎隅整个人此刻都像是被陆执川半揽进怀里。
黎隅很少有机会和旁人亲密接触。他小幅度地扭头,见长官先生专心致志地把刀尖往他的肩膀上比划,心无杂念。
他很快就没有闲心想那么多了。
陆执川用浸了消毒液的纱布再次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接着用刚刚的草药涂抹伤处。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黎隅的身体猛地一僵。陆执川的手很稳,刀尖精准地沿着伤口的边缘切入,将那层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片一片地剥离下来。
腐烂的甜腻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败的气息。
“……唔。”好疼。
黎隅鼻尖一涩,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黎隅的身体是很不能忍痛的。可偏偏他的前半生都和病痛如影随形,即便是五十年后的现在,他依旧逃不开病痛的诅咒。
他逃避似的扭头,陆执川能感受到毛茸茸的发顶在下巴处轻轻蹭了蹭。
“别动。”
陆执川沉声道。
黎隅的身体瞬间僵住,维持着一种怪异的角度,他的眼泪依旧在无声地往下掉落。
陆执川眼睛落在黎隅泛红的鼻间,手下依旧在毫不留情地剜着黎隅的伤处。
“你出汗了?”
黎隅大脑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发现他哭了的意思。
黎隅对长官先生突如其来的冷幽默不感兴趣,气恼地将头往后一仰,正好磕在陆执川的下巴上。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碰撞的声音。
“……”黎隅一下子就老实了,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独自掉眼泪。
陆执川瞥了黎隅一眼,手上动作未停。
黎隅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但每次快要陷入黑暗的时候,肩膀上就会传来一阵新的刺痛,将他重新拉回这个残酷的现实。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黎隅整个人仿佛都是从水中被捞上来,冷汗淋漓。
黎隅的力气没有恢复,向后一倒靠在了陆执川身上。陆执川没有着急把他推开。
伤口上被陆执川覆上了一层冰凉的药泥,一阵跳跃的麻意随之传来,残存的痛意终于一点点消散。
“这是什么?”
陆执川还在用草药揉着黎隅的伤口,“能达到止痛目的的草药。”
黎隅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的呼吸再次均匀后,陆执川轻手轻脚地将黎隅摆正姿势,放倒在地上。
黎隅的脸上没有残存着先前痛苦的半分影子。
他睡着时总是很平静。
陆执川简单收拾了一地东西以后,推开门,就对上地上一大堆的花花草草。
铃兰正在闪闪发光。
“……”
陆执川突然意识到,“这些是你找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