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谷春往碗里拨了点雪菜炒毛豆,夹了两根萝卜干,端着粥坐到门口。
“小鸟啊,再吃点吧,锅里我煮了好些粥呢,”她喊张鹭,“你就吃一个馒头,不饿吗?”
张鹭放弃纠正戴谷春给自己的称呼了。
她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从草堆里捡来的稻穗,一颗颗拔下来喂鸡。
“吃不下了。”
打不起精神,自然没觉得饿。
张鹭昨晚睡得不踏实,认床,翻身时要么脑袋撞到墙要么手臂磕到木栅栏,五点多醒了之后,她完全没了困意,睁眼到天亮。
听到戴谷春开前门的动静,张鹭立即穿衣服起床帮着煮早饭,又去后头院子里看了会儿窝棚里的鸡和鹅,把篮子里的菜叶倒进饲料槽里。
她主动提出想帮着给家禽换水,刚拉开栅栏门就被一群鹅围住,嘎嘎乱叫着叨了她好几口。
硬着头皮把桶里的清水倒进去,张鹭一边甩着手防止被咬一边狼狈地撒腿开溜,趴在栅栏上把每只呆头鹅在心里骂了个遍。
理了理衣服,将后院的落叶扫干净,她拎着扫帚回前院。
“几点了?要么你去把她喊起来?”
客人起床做饭帮忙干活主人却还没醒,戴谷春有些丢面。
张鹭抬眼看了看从墙缝里慢吞吞爬起来的太阳。
“早呢,”她往外挪了挪凳子,免得被冰凌融化的水溅到,“才八点钟。”
“不早了哦,得把锅空出来,马上要准备蒸年糕的,我蒸笼都洗好了,”戴谷春是那种闲不住的老太太,一只手不利索也不妨碍她亲自打理家中件件小事,“唉,本来还指望她帮我跑趟菜场买年货的。”
“要不我去买吧,”张鹭主动提议,“阿姨,我先不去喊她起床了,昨天都是她在忙,挺辛苦的,多睡一会儿呗。”
“你认路撒?人家看到小姑娘买东西样样要涨你五毛一块钱的,你又不会杀价。”
被说中了,张鹭背着手赧然一笑——
的确,她每每试图砍价都摊主冷脸驳回。
买年货的事并非火烧眉毛似的那么紧急,单纯是戴谷春二十多年开店留下的生活习惯:她认为不带露水的绿叶菜都“不新鲜”,肉类也是如此,摆到中午往后的那种,除非是现杀现卖,否则绝对看不上的。
即便现在气温又低,又有冰柜保鲜,依然不妨碍她挑三拣四。
“唉,这习惯不好,要是在婆家睡到这个点肯定会被人讲小话的,光是平时勤快早起有什么用?”
戴谷春等得不耐烦,过年又不作兴催人起床,嘴里碎碎念个没完。
“小鸟呀,你讲啊是?得亏是在自己家里,我是亲妈,她什么时候起不搭噶,要是老婆婆肯定不高兴,觉着这个儿媳妇太懒不会收拾家里,给刁难使袢子……”
语速过快,夹杂着江都口音,张鹭没怎么听懂,然而这不妨碍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
戴谷春对这一点很满意,否则她昨晚也不会拉着对方聊了好几个小时,就连自己结婚时娘家不给买新被单的事情都拿出来翻炒一番。
人年纪大了,无所谓辩驳话里话外的是非真假大道理,关键是有个人愿意听自己絮叨。
“这要是碰上个好讲话的还好,要是像我家,可是要甩脸色子的,早早吃过饭把锅洗了,哪管你这个外人吃不吃早饭的……”
张鹭揣着口袋检查了一圈,确认前院彻底打扫干净了,心情大好,步伐都轻快起来,真要像麻雀儿似的蹦跶着走路了。
戴谷春想到蓝梦云说张鹭无家可归的事,不免得好奇另一个被她遗忘的关键问题:“云云跟我说你不方便回爹妈那边,家里关系不好,你咋没跟你对象一起回家去?”
“嗯……?”张鹭没想到当时无意中随口一提的谎话居然会回旋镖似的扎到身上,“今年不太方便,还没定呢,太早了。”她含糊道。
“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小姑娘家家不能随便上门,被人讲出去显得轻浮,”戴谷春笑呵呵地圆了话题,“小鸟,你手脚这么勤快,以后结婚了不管哪家老婆婆肯定都喜欢的,是在家里学过的么?”
“是云云教我的,”张鹭冲着戴谷春嘿嘿一笑,“我去找她。”
没有真的要叫蓝梦云起床的意思,不过是太想看她一眼。
陆语乐耳朵灵,听到开门声立即醒了,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姐姐早,我要穿衣服。”她张开双手要张鹭把放在床尾的衣服递过来。
“嘘……”
张鹭比了个噤声的口型,把穿好毛衣的小女孩她从床上抱下来。
两人默契地放轻了动作,张鹭站在床边凝视着蓝梦云熟睡的脸庞,确定没吵醒她。
“我自己穿衣服,不要你弄。”
陆语乐从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找了双干净袜子套在裤脚上。
原先她在冬天起床穿衣服是会闹情绪在被窝里拱一会儿的,不过,前些天听讲其他小孩都要大人哄着,少不了哭哭啼啼一番才肯穿衣服起床,陆语乐默默地下定决心要这件事上赢过他们。
“我妈妈每天都要起很早去店里,所以我都是一个人穿衣服一个人吃早饭的。”
每每说完这句话陆语乐都会昂着下巴等待大人们的表扬,虽然颠来倒去无非就是“乐乐真懂事生十个也不嫌多”、“乐乐是小大人”、“你看看人家多懂事再看看你”之类的话术,不过对喜欢争面子的小孩来说已然是最奢华的高帽子,对想当大姐头的陆语乐来说极其受用。
“姐姐帮我梳头好不好?奶奶扎头发好痛的。”陆语乐踩着矮凳拿上梳子,递给张鹭。
一柄尼龙的气垫梳,对小孩而言极其容易缠住头发扯痛,张鹭去包里找了把用惯的普通细齿梳子,扎了对羊角辫。
“吃过早饭再出去吧,”她拦住快要冲到门外的小孩,“其他小孩都没起床呢,你想找谁玩?”
“找你玩。”
陆语乐傻笑,露出缺损四颗牙的门洞,慌忙捂住嘴。
“乐乐,你的上门牙什么时候也掉了?”
“唔……奶奶煮的肉太硬了,我就这样咬咬咬,咬咬咬,然后一颗牙就掉下来了,然后我漱了口,又继续吃饭,咬咬,咬咬咬,第二颗也掉下来了。”陆语乐咯咯乱笑,啃着小花碗为张鹭还原当时的场景,“我把牙齿埋到归树(榉树)底下了,待会我指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