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往年的规矩,年二十五到腊月二十九这几天是最忙的。
早上备好菜,下午酿斫肉。
斫肉分两种,一种是猪肉的,另一种是豆腐的。
猪肉一定要用菜刀剁碎才香,上午四个人逛菜场时戴谷春不止一回抱怨机子打出来的肉稀烂,“什么筋筋绊绊都往里面加,扔两块老皮进去打碎了又吃不出来。”
说完,又嘀咕今年什么东西都涨价得厉害。
“前些年村里还有养猪的,养一两年才能出栏,都提前打好招呼要买哪块肉,现在镇上都盖了新楼盘,买的猪肉全是关在起来喂饲料喂大的,比不上以前……”
蓝梦云接过摊贩递来的袋子,示意陆语乐去找奶奶,后退两步走到张鹭身边。
“我妈是不是挺会韶搭的?”她笑眯眯地挽起张鹭的胳膊,“人年纪大了都这样。”
“还好啦,我觉得挺好玩的。”
戴谷春总讲年轻时的事,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琐碎生活。
她喜欢讲大队组织放电影时和姐妹兄弟抢板凳,讲十几岁时上山下乡的热潮,讲她的亲妹妹被小学聘请当老师教小孩认字算数,再到八十年代镇上的万元户盖新房子上梁给每家小孩发糖果。
“我们那时候盖房子最多称两三斤寸金糖,一个小孩抓一把,那家人不一样,是真有钱啊,发的都是什么外国的水果糖,一把一把撒出去。
我记得妮妮当时才九岁还是八岁的,带着云云去抢糖,妮妮是姐姐呀,个子又高,人又聪明灵巧,伸手一接一个准,让云云拿衣服兜着,结果人家小把戏心眼坏着,看我们云云个子小,想欺负人,一窝蜂过来抢……”
“后来呢?”
“后来呀,那可有意思了。你不知道,我家云云护食得很,又护食又嘴叼,不知道随了哪个,看到有人来抢糖哪里肯给啊,转头就跑,爬到树上去了,妮妮到处找不到她,以为是被叫花子拐走了,眼泪都出来了,结果猛然一抬头,看到云云趴在人家屋顶上下不来,估计是顺着树枝溜过去的,坐在人家瓦片上边哭鼻子边吃糖,生怕别人来抢。
当时我正在家里做晚饭呢,一听这个事,魂都要飞了,锅都来不及盖,搭了梯子才把她抱下来,也不晓得那么小一个人怎么爬那么高的,人一点事没有,就是糖吃多了积食,回来喊肚子疼……”
这么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东拼西凑捡起某年某月的零碎回忆,戴谷春昨晚连续说了好几个小时,在返回的路上又忍不住提起。
“妈你带乐乐先回去吧,我带小鹭出去逛一逛,”到家门口,蓝梦云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戴谷春,“我们等会儿回来吃午饭。”
“不是讲好要去你二姨家里送斫肉的?”
“等晚上再去呗,”蓝梦云不以为意,“来不及的话就明天。”
终于能空出手去牵她。
小年之后的第二天,热腾腾的年味井喷式疯长,各家店都把年货招摇地摆到进门的过道两边,成箱的烟花爆竹堆至齐人高,用绳子和地上的砖头固定住。
两人漫无目的地随处逛,准确来说是蓝梦云领着张鹭穿行在街道之间。
镇子北边经过一轮拆迁早已没有记忆中的模样,她凭借模糊的方位感摸索着,寻到一处超市旁的炒货店,抓了些糖炒毛栗子和开心果。
“啊要称两斤蚕豆撒?跟个(今天)早上现炒的。”
“小舅母,你不认得我了?”
“哎哎,你是……那个小谁……”低头忙碌按电子秤的老板应声抬头,抓耳挠腮半天,“你是……妮妮不是?”
“记混了,妮妮是我姐。”蓝梦云无奈。
“哦对,你是云云,我搞弗清你俩,长久没看见认不得了……”老板恍然大悟,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回屋里抓了把麻花塞进蓝梦云手里。
“你女儿啊?长这么大了?”她看向站在后面的张鹭。
蓝梦云笑得直不起腰:“我没到三十岁哪有这么大的女儿啊?”
之后两人又聊了约莫十分钟,张鹭全程听不懂,在桌下扯了扯蓝梦云的袖子,被轻轻地握住手安抚。
“小鹭听得出来哪个老板是哪块人么?”
从摊子上离开,面对蓝梦云的疑问,张鹭满脸茫然。
“听不出来,”她小口小口咬着麻花,“应该不是这边人吧,你讲话我是听得懂的。”
“对,她是苏州人,讲话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云云能听得懂苏州话啊?”
蓝梦云教过她讲扬州方言的,本地方言的许多咬字跟普通话差别不太大,张鹭现在和他们交流基本没有障碍。
然而苏州话每个字的发声方式都超出张鹭对语言的认知,脑袋晕晕乎乎什么都没听明白。
“懂一点点。以前我婆奶奶还在世,我过年经常找她家小孩玩,”蓝梦云剥了一颗开心果喂给她,“后来老人走了,她女儿和儿子都结了婚,她回回过年住儿女家里,我们也不怎么来往了,三四年去一次吧。”
踩着街道上满地的鞭炮屑,天上地下,喜气洋洋的红色与此起彼伏的吆喝混在一处,呼吸的空气里被年味灼热的颗粒渗透。
“云云,”张鹭想起戴谷春说二女儿护食的事,再看向蓝梦云时不由得微微笑,“你吃那个吗?”
她指着街边小贩手里的糖葫芦。
“没吃过,要不你去拿一串?”蓝梦云正在看拜年要提的年货,停下脚步顺着张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小时候被明令禁止不准吃,等到能用零花钱买的年纪没了嘴馋的兴致。
“会不会酸啊?我不喜欢吃太酸的。”
这可为难了张鹭,山楂哪有不酸的?
但她又不愿意一个人吃独食。
走到跟前踮脚看个仔细,张鹭指着最顶上的一圈问:“这个是葡萄吗?”
“对咯,葡萄和山楂串的,新疆的葡萄,可甜了。”
小贩报了价格,要五块钱,比纯山楂的贵一倍。
张鹭算了笔账,两个人各拿一串山楂也是这个价格,极有可能有可能吃不完浪费。
“就要它了。”
她兴冲冲地拿起糖葫芦去找蓝梦云。
“云云,你先尝尝看,不好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果不其然,在咬破糖壳吃到山楂的刹那,舒展的眉头皱起。
于是张鹭主动咬下那颗酸山楂重新递过去:“你吃葡萄,这个是甜的。”
“不会嫌弃我么?”
“当然不会啊,”裹着糖衣的葡萄在唇齿间化开,张鹭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她知道云云会偏爱这种甜度更高的水果,“能跟你分享吃的我很开心,刚好我喜欢山楂。”
故意咬在浅浅的齿痕上。
算是间接地接吻么?总之这样可以稍稍满足自己想要与她更亲近的念头。
蓝梦云没想到张鹭会吃那颗被自己碰过的山楂。
之前还嫌弃地洗自己喝过的杯子呢,现在可以吃同一颗糖葫芦,这是不是说明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之前要亲近了?她心想。
站在台阶上,低头时恰好凝视那双被糖衣浸得晶莹剔透的嘴唇。
是她曾经亲吻过的。
昨晚那个梦在作祟,她几乎要不能满足于在对方熟睡时偷偷摸摸地触碰,甚至想,如果现在堂而皇之地亲上去,清醒时的张鹭会出现什么样惊慌失措的反应。
会嫌弃地擦嘴唇划清界限?还是会哭着挣脱要逃跑?
“张鹭,你知道吗,”露骨的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蓝梦云并未付诸行动,只是喊她的名字,“我昨晚梦到你了。”
“嗯?”张鹭来了兴致,“你梦到我什么了?”
“我梦到……”瞻前顾后十几秒钟,她依然没敢直接描述梦里的场景,“忘了,反正是见到你了。”
“啊……”张鹭失望地垮下肩膀,“那你梦里我是在好事还是做坏事,你记得吗?”
“当然是很好的事。”
“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吗?”
“嗯,我跟你两个人。”
再说下去就快要陷入自相矛盾了,暴露并未忘记梦境内容的事实。
“告诉我嘛,到底是什么好事?”张鹭好奇地绕着她转,问了一路硬是没盘出来到底有什么内容,蓝梦云闭口不言,只说不记得。
张鹭愤愤地捏着手里签子,上面仅剩一颗葡萄和山楂。
给你吃山楂,我自己吃葡萄。
——这是她能想到的报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