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午一点,客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接二连三地出去,端起茶水坐在院子里聊天。
蓝梦云解开围裙走出厨房,盛了半碗饭,简单地拾两筷子菜,随意找了个干净位置。
张鹭跟在身后,拖了张凳子紧挨着坐下。
她今天十分烦躁。
从昨天半夜开始肚子下方一直坠着难受,即使没影响正常生活,却像压着颗石头那样不舒服。
可能是这两天站太久累着了,张鹭心想,没准下午喝点热水睡一觉歇会儿就好了。
“你早该出来吃的,又不是没给你留位置,”蓝梦云舀了勺鸡汤给她,又挑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蛋饺,“别老跟着我待在厨房,你看,菜都冷了。”
“我想给你帮忙,”张鹭站起身把几个空盘抽出来摞好,“而且我不愿意跟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
“说上两句话不就认识了?”蓝梦云不忍心让她白白忙碌,“晚上你先出去吃饭吧,我喊我妈来帮忙就行,不能老使唤你一个。”
张鹭捏着筷子沉思,“不去,我想待在厨房里,跟你待在一起,”她鲜少直白地拒绝蓝梦云,除非是有自己的坚持,“是因为我没有帮到你吗?我也会做饭的,晚上我们换一下。”
简单的冷盘她看上两回也知道该怎么处理怎么摆盘了,炒个热菜也不是不行。
“没,不是嫌弃你,”蓝梦云往碗里拨什锦菜,这盘菜讲究现吃现拌,留不得太久,不能浪费了,“你帮了我做了不少事情呢,你想想,我一早上连池子里的水都没怎么碰过,对不对?”
要找的东西永远在随手能取到的位置,大到盘子里整齐摆好的配菜,小到她在做菜中途需要用的调味料,没有在狭窄的灶台上铺张凌乱,渐渐小事有序就位。
她不会忘记种种细节。
小鸟会观测并推断她的习惯,随后举一反三地而不动声色地解题,写下只有双方知晓的作答。
扬州近河,桌上少不了水产,张鹭夹了一只虾,一边剥一边回忆戴谷春聊过的话题。
那晚戴谷春顺带说起二女儿不爱吃鱼的事。
“云云小时候是愿意吃鱼的,但是呢,她不会吐刺,长好大也学不会,不像妮妮,妮妮聪明,十个月就会自己吐刺了。妮妮小时候跟我在江都,那么大一点的小刺我没挑到,她自己用舌头一点点舔出来的,当时我家老太太看到了就讲这小孩以后肯定是个顶个的聪明。
我们云云么,没有姐姐聪明,什么事情喜欢跟她姐学,妮妮吃什么她也要一样的。我记得啊,有阵子妮妮生病,我整天拿炭炉子煨药,云云看到了非要喝,苦得直咬舌头打呕,最后捏鼻子陪她姐喝。”
戴谷春搔了搔花白的头发,把短毛衣往下拽了拽,弯腰把放卤菜的盆端上灶,回忆在关键的位置突然断片。
“后来不吃鱼是……是因为……因为什么来着……”
切香肠的手停住,说者与听者都陷入沉默,只剩下刀刃在砧板上碾过的嘶嘶声。
“哦,想起来了,妮妮不吃鱼籽,云云愿意帮她姐吃,我有一次讲了句‘爱吃鱼籽的都笨,难怪你没你姐聪明’,她气性一下上来了,再没吃过水里的东西。我好说歹说都没用,硬饿都不吃,后来最多吃点虾吧……我们家里人都喜欢吃虾的,随我妈。”
这点偏好陆语乐也遗传到了。
张鹭剥了盘子里剩下的几只虾,剃干净虾线,蘸了汤递过去。
“给我么?”蓝梦云把碗推回去,“你自己吃呗,费这心思……”
“我饱了,吃不下,”张鹭放下筷子,“你一直在吃菜。”
太清淡了。
“年饱,实在吃不下。”
说归说,她不会拒绝张鹭的一番心意。
“你老是喜欢照顾我……”蓝梦云侧过身看张鹭,眼神和语气是明目张胆的撒娇,“那我要你喂我吃,你愿不愿意?”
“愿意的。”
心跳加快了一瞬,并不妨碍她答应得果断。
换来一张得寸进尺的笑颜。
“对了,我还没看你穿那件新衣服,”蓝梦云在桌底下用手肘碰了碰她,“吃过饭去换上吧,你这几天跟我在厨房里都没来得及穿,过年要穿一身新,图个好彩头。”
张鹭坚持要和她一起打扫完卫生再去,碗筷碰撞的声音引来了门外的几个妇女,几个人搭手,不大会儿就收拾干净了。
“你放着,我跟你二姨来洗碗就好了,”戴谷春抢过蓝梦云手里的抹布,“你跟小鸟去歇着吧,忙一早上了。”
哦,这时别人才知道了她叫什么。
小鸟,好听的名字,配得上飞来飞去身影,灵动。
张鹭端着一摞碗出来,有几双眼睛转向她的方向,她低头跑得快,没被搭话的钩子留住。
女人们面面相觑,互相询问小鸟是谁家的姑娘,眉清目秀的,之前从来没见过。
刚才和陆语乐在一张桌子上客人暗暗使了个眼色:“那谁……陆远……”
“哦陆远……”大家默然了,继续聊别的。
一旦扯到关于蓝梦妮的事,便没人敢追问。
陆语乐正和女孩子们挤在院子角落学习跳皮筋,完全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帮张鹭解决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互相搭把手把圆形桌板架到墙边斜靠着放好,扫了一遍地,在蓝梦云反复催促下,张鹭终于答应去卧室换新衣服。
“晚上做饭弄脏了怎么办?”
张鹭捻起宽松的袖子,把流苏花边捋整齐,这么漂亮的衣服假如蹭到油污她会心疼好久。
“你怕弄脏就穿一会儿放回去,明天再换上。”
她单纯是急切地想看张鹭穿一次新衣服。
之前在商场仅仅是简单地比了个合身与否,连一套的帽子都没有来得及试戴,后来又专门在其他店里配了合适的裤子和鞋子,蓝梦云还没见过这一整套从头到脚的崭新装扮在张鹭身上呈现的效果。
“明天出去吗?”
去哪里?张鹭只记得蓝梦云说明天要她去拜年。
“嗯呐,你不想跟我去拜年啊,一个人留在家么?”
当然想跟她一起。
然而张鹭不好意思主动提,毕竟自己非亲非故不敢厚着脸皮非要蹭一顿饭。不过现在蓝梦云先开口,那所有的问题都变得简单,她只要答应就好了。
“我换衣服了。”
蓝梦云正躺在床上,闻声侧过头说了句“你换呗”,仍不动身,完全没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
幸好可以上半身只需要换羽绒服,张鹭瞥了眼别过脸不看自己的人,灵机一动先把裙子套上才脱了原来的裤子,穿上崭新的打底裤。
“换好了你叫我。”
张鹭嗯了声,整理好肩膀和小腿,蹲下来系鞋带。
倏然起身,腹部的疼痛更尖锐了。
用力咬紧下嘴唇,等这阵刺痛缓过劲。
不好的预感。
“好了,”她小步走近,拽拽蓝梦云的衣摆,“怎么样?”
从对方先是骤然顿住再一转欣喜的目光,张鹭猜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比先前要顺眼不少。
“真漂亮,特别适合你!”蓝梦云立即打起精神,站起来替她整理好衣襟与帽子上的网纱,系上袖口处的蝴蝶结,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又忽然热切地抱住,“比我想得还要好看,你等会儿,先别动,让我拍张照,千万别动,就这样靠着墙,自然一点……”
张鹭按照指示摆了几个姿势,等蓝梦云拍够了收起手机她才走过来看照片。
“喏,这一张我让你把脸侧过来看墙上的日历,拍出来像电影里的女主角,”蓝梦云对每一张都极其满意,“以后我要给你要多打扮,嗯……等头发长一点,到时候我帮你编两根小辫子,戴这顶帽子会更好看的。”
穿衣镜里的人笨拙地原地转上一圈。
“手上差了点什么……”蓝梦云凝视着那层模糊了眉目流转的网纱,“有了,你等我。”
她拉开抽屉翻找,拿出一双半指手套。
“你把这个最里面的衣服塞进裙子里,”她指挥张鹭整理细节,“然后稍稍扯出来一点点,一点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