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只有一支口红,颜色对平时的张鹭来说是有些重了,不过现在风格截然不同的新衣服压着,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她在唇尖上轻轻点了点,“你抿一下,轻点,”说罢,用手指把没晕好的地方抹开,“你适合浅一点的,不过这身衣服红色多,上重一点也没关系。”
戴谷春正和亲戚们讨论土改拆迁的事。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拆到这里,前年就有风声了。”说话的是她亲妹妹,蓝梦云称呼她为大姨。
“你没听说那小……小她,专门把老厨房都翻修上,原本后面养鸡的地方也盖了房子,就等着多算点钱。”
“现在哪有算多少钱撒?不都是赔房子?”另一个声音接话道。
“要房子有什么用?听讲都是偏得鸟不拉屎的空壳房。”戴谷春不屑。
“那总比没有好吧,哪像你啊小春,婚都结了二十年几才晓得你家那男人连块地都没有,住房都署不上自己的名字,闹得你拆迁时一分钱没捞到,他们一家子就是欺负你,你当年一个女人带俩黄毛丫头,我讲么,生那么多女儿都是外人……啧,没个撑腰的。”
戴谷春干笑着把桌盒里重新添满瓜子花生。
“这不是年轻时脸皮子薄么,当时云云才几个月大,路都不会走,要是现在我摔碗砸锅也得把钱要回来……”
蓝梦云先行一步站到卧室门口,掌心摊开,微微弯腰,主动伸出手。
夸张的动作惹得张鹭忍俊不禁,却还是把手递上去。
陆语乐和其他小孩正趴在桌子上伸手够果盘里的巧克力,一抬眼望见气质截然不同的张鹭,立马丢下手里的零食扑过来:
“哇——新娘子!”
她抱住张鹭的腿大声喊,惹得外面的大人纷纷回头看屋里。
“什么啊,你这个小嘴……乱讲话。”蓝梦云弹她的脑袋瓜,“你过年不也买了新衣服?瞧,这才几天,裤子脏得像跟下田插完秧回来似的,赶紧把你的护衣穿上。”
“我是想夸小鹭姐姐漂亮的意思嘛,”陆语乐笑嘻嘻地抱着张鹭的胳膊,“旸旸你看,我都说了我姐姐最漂亮了,比梦蝶她姐姐好看多了,你还不信我,她姐姐长得像葫芦娃里的妖怪……”
张鹭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
“你们一群小孩围在这边干啥呢?糖吃多了马上牙齿生虫子掉光,”蓝梦云从柜子里拿出巧克力一人发了一颗,“多的没有了,快出去玩吧。”
“这是给我们发喜糖的意思对么?”旸旸凑到陆语乐耳边,虚张声势比了小声嘀咕的动作。
旁边的两个人却听了个真切。
“那新郎在哪里呢?”陆语乐喜欢玩过家家,立马就当真了,“能不能让我当一次新郎呀?我想当!”
蓝梦云扬起手假装要打她屁股,旸旸推搡着陆语乐和一群小女孩哄笑着跑出去。
“小鸟这身真喜庆。”戴谷春夸她。
“小姑娘长得白,有气质,穿什么都好看。”
挂着礼貌的笑脸应和接二连三的问题,后退了一小步,靠在蓝梦云身上,被她在背后推着在所有人面前露了脸。
“二十岁……还在上学吧?”
“已经工作了。”张鹭捏紧袖子。
“在扬州工作啊?”
“嗯。”
“挺好挺好,我们扬州人都好讲话,讲究生活品质的。”开口的依旧是言辞犀利的大姨,“小鸟,有对象没啊?”
“有的。”
张鹭随口编了几句现状,这个话题被轻轻接过。
“云云你要抓紧了,过年是不是就二十九了?”
“就是讲,你哥姐家几个二胎今年都会走路了,可好玩了。”
“不准催我,我正在找呢,要不到你们给介绍,”蓝梦云将双手放在张鹭肩膀上,“我肯定会有的,看上什么样的我心里有数。”
阿姨们互相交换了眼神。
往年蓝梦云都是对找对象这事一副敷衍了事的态度,催她结婚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介绍什么样的人都提不起兴趣,拉驴上磨似的远远看两眼就没后文了,问人品就是“还行”,问感情就是“不行”。
今年貌似口风有些变动,这些四五十往上妇女都是人精,明显听出了不对。
难不成有情况?
她们问戴谷春,戴谷春也疑惑了,她也不懂女儿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的话,何必藏着掖着呢?
可惜她慢了一步没抓到人,因为蓝梦云领着张鹭去院子里看小女孩跳皮筋了。
“你们这算什么跳皮筋,”蓝梦云双手叉腰,“太短了,两人挨这么近怎么跳得开?我去给你们找个长的。”
她回屋从戴谷春缝裤腰剩下的皮筋里抽出一长条,熟练地打了个结。
“哇,这个好!”旸旸兴奋地拍着手,“我们这个绳子跳不动。”
“还行的,我小时候都是拿插秧的绳子跳呢,那个才叫一点弹性都没有,绷紧了以后会割人,跳完了腿上全是血。”
蓝梦云指挥两位年长些的高个女孩在旁边撑着,“放高一点,这么矮怎么跳啊,放到腰这边。”她主动加难度。
“你会不会?”她回头问张鹭。
张鹭摇头,她只见过别人玩。
“行吗?”旸旸表示质疑。
陆语乐眼巴巴地看着,她怕蓝梦云跳不好丢了她在小朋友之间的脸面。
“当然行,看着。”
她勾起皮筋轻盈一跳,稳稳将齐腰高的皮筋踩在脚底,转过身,三两下一绕,跨到另一侧两根皮筋结结实实地在打腿上缠紧,又在几个简单跳跃之后挣脱,惹得一群站直了没有皮筋高的小女孩羡慕地大叫。
“妈妈你教我们嘛,”陆语乐拽住蓝梦云,“求你了,求你了……我也要学。”
张鹭穿的新鞋不方便跳,再加上她肚子不太舒服,一阵一阵疼得厉害,先到站在旁边晒着太阳看了会儿。
她陡然觉得背后一阵发毛——有人正一直盯着她。
回过头,是之前撞到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年轻男人。
张鹭转头与他对视上,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这个方向,她眯了眯眼睛,凶狠地瞪回去。
被这样一直盯着,叫人浑身不自在。
回房间换回旧衣服,顺便去了趟卫生间,确认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她舍不得把新衣服染上血腥味。
蓝梦云怕张鹭是受冷落不高兴了,主动邀请道:“小鹭,来,我带你一块跳。”
路过那个白衣服时张鹭慢下脚步蔑了他一眼。
“他谁啊?”她压低声音问蓝梦云。
“我二姨家一个亲戚。”
之前去二姨家时她提过一嘴从南通回来的硕士生,应该就是指这位。
长得怎么说呢……蓝梦云把脸转过去,反正她不乐意多看一眼。
然而张鹭频繁回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蓝梦云把小鸟的不安看在眼里,双手托着她的脸颊,硬生生掰过来让她与自己对视。
然后她松开手,走过去,直截了当对那人开口。
“那谁,”蓝梦云双手在身前交叉,“你家老娘是没教过你这样一直看着别人非常不礼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