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鹭将伞举高,不至于遮住视线闷头往前走。
路上几乎见不到人,个别撑伞的都是行色匆匆地擦肩而过。
天暗,前面的路上有交错啮合的车轮印,泥水交融,她打开手电,光柱里的雨丝像深水中游弋的银鱼。
撑伞站在村口的路牌下,长款羽绒服下摆沾了泥水,顾不上擦拭,提起来继续往前走。
熟悉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近,张鹭顾不得踩到泥水,飞奔过去将手里的伞罩在蓝梦云头顶。
“我准备打伞去找你的,”她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你淋雨了,快回去洗澡。”
“没关系,一点点,”蓝梦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走到半路开始下雨,在人家屋檐底下躲了会儿,等雨小了才走的。”
她戴了帽子,却没防住雨水渗进衣服里,处处吸饱了水,笨重得像一团被扔上岸的河泥。
“你把衣服脱了吧,湿透了,”张鹭一手撑着伞一手脱自己的羽绒服,“穿我的,好不好?”
“你小心冻感冒。”
“不会的,我在家里喝了姜汤,乐乐也喝了。”
说话间,带着体温的衣服被披到身上,头顶的雨伞明显向一个方向倾斜,营造一方小小的晴空。
“我也给你煮了,我们快点回去。”
蓝梦云用干毛巾擦头发,旁观某个人殷勤地为她忙碌——烧水,煮汤,热饭。
自我感觉没有太大影响,毕竟只淋了一会儿雨,蓝梦云不慌不忙地拧开浴室的热水,洗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找衣服。
“小鹭——”她喊张鹭的名字,“帮我拿一下衣服。”
张鹭跑过来应了声好,一串轻快脚步声进了卧室。
打开衣柜,她忽然想起忘了问蓝梦云把衣服放在了哪里,赶忙拉开每扇柜门翻找,不小心踢到压在柜子最底下的旧行李箱,它被带着往里挪了几厘米,贴着水泥地的那一面上划出一道刺啦的异常声响。
怪了,里面是放着什么东西么?
张鹭抱着干净衣服去敲浴室门,递上衣服时不忘避嫌地别过脸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她无意将眼睛睁开缝,看到那条湿哒哒的、滴着水柱的手臂,被灯光映成熟杏色。
回卧室把柜子底下的旧行李箱拖出来,又大又沉,里面全是杂物和旧衣服,在打探隐私和好奇心之间摇摆不定,张鹭深吸一口气,决定只看一眼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那种刺耳的拖拽声。
听着像某种金属。
夹层的拉链锈得厉害,咬牙撕扯,指甲磨得泛白,仍然纹丝不动。她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支和手掌差不多长的物件——
口琴。
张鹭把行李箱扶正,去厨房找了油作润滑,废了半天力气终于拽开坏死的拉链。没等她欣喜,拉链在不到一半的位置彻底卡死,她皱眉,握着箱体摇摇晃晃调整方位,袖子卷到最高处,吃力地够到卡在最底下的口琴拽出来,手臂上划出好几道红白交错的痕迹。
琴体外层裹了一张纸,依稀可以读出有手写字迹,锈迹点点,从里到外渗出纸张表面,使得泛黄破损的折痕处更加残破。
好奇地举到灯光下,张鹭勉强辨认左右翻转的几个字,没敢拆,把它放到桌上,这样蓝梦云洗完澡出来能一眼看见。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撑着伞出门,她敲响了宁宁家的门。
前几天来接乐乐回家时她见过宁宁的妈妈,一个年轻女人,两人简单聊过几句,于是这位便成了张鹭在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称得上“认识”的人。
“姐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她客气地微微一鞠躬,“能借你家吹风机吗?我淋了雨,要洗个头。”
宁宁妈没多问,大方地借了。
张鹭轻快地撑着雨伞哼歌回家,刚巧蓝梦云洗过澡出来。
“云云,我找到你的口琴了。”
她没忘把吹风机递过去。
“我能帮你吹头发吗?”
蓝梦云同意了。
洗澡洗得太久,她有些头晕。
口琴各处锈得厉害,盖板更是因为外力作用生出好几处变形,坑坑洼洼。
“锈得太严重,不能吹了,你看,里面的簧片都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她把口琴装好,惋惜地放回桌上,“算了吧。”
张鹭询问口琴外面那张纸写了什么,蓝梦云端着汤碗,先是怔住,稍过一阵才想起要回她:“哦……你说那个啊,你可以看的。”
乐乐打着哈欠说想要睡觉,蓝梦云去陪她,留张鹭一个人在堂屋,缓慢且谨慎地展开布满折痕的信纸。
一封遗书。
蓝梦妮,写于2006年2月19日。
信纸被反复洇湿过,许多字模糊到剩一团浅灰色的墨迹,只能靠前后文断断续续地拼凑,猜测某个缺失的字词。
蚕吃桑叶般一字一字缓慢地拼凑完这封信,再回到开头重新串联词句阅读,连带着其中的感情,再回过神,分针悄悄转过大半圈。
张鹭把信按照原先的折痕叠好,原本想连同那支废弃的口琴一起收进行李箱,她摸着琴身上的刮痕,萌生了新的想法。
半夜醒来时头疼欲裂,蓝梦云起来喝了杯温水,担心自己真得了感冒会传染给乐乐,去戴谷春的房间一个人睡。
张鹭第二天早上去喊她起床。
蓝梦云一开口说话,两人都察觉出异常。
“云云,你感冒了?”她把手放在蓝梦云额头上,“嗯……没发烧。”
明明都已经处处提防了,还是免不了伤风。
张鹭有些难过,是自己没照顾好她。
“我可能是被传染的,跟淋雨没啥关系,”蓝梦云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外甥女和舅妈这两天也病得厉害发高烧,我妈昨天要留下来照顾她俩呢。”
镇上的药店没开门,蓝梦云从抽屉里翻出一袋板蓝根,看了眼没过期,泡水喝了。
勉强吃了半碗粥,昏昏沉沉睡了整个早上,到中午依旧浑身酸痛使不上劲。
“一一得一,二二得四,四四十六,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电影?你说好今天陪我去的。”
蓝梦云往被子里缩了缩,抽了张纸用力地擤鼻涕。
“乐乐,别离我这么近,我感冒了,马上传染给你。”
一两天内是好不了了。
看电影计划宣告泡汤,陆语乐委屈地搬着小板凳出去。
“过几天橙橙就回上海了,我答应她看完喜羊羊一定帮她集齐超瓜战队的印章。”
陆语乐哭得可怜,蓝梦云感觉头更痛了。
“你问你小鹭姐姐愿不愿意陪你去。”
“我吗?可以的,”张鹭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去哪里啊?”
“上次我带你去过的……你有印象不,在文昌阁下,那边有个时代广场,就靠着金鹰,我记得是有电影院的,你带乐乐去,行么?”
“我知道,我去过时代广场,我去过三次,”一听看电影的计划又有了希望,陆语乐霎时有了精神,“妈妈,我会给姐姐带路的,我跟姐姐去。”
“我记得。”
头脑里有模糊的画面,她大概知道是哪个方位了。
“就是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带乐乐,能行么?”
“我是成年人了。”
蓝梦云坐起身,望向趴在床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我的意思是,你记得清……”
“我认得我认得,我给姐姐指路,”陆语乐急着表现,“妈妈,你放一万个心,我不会把姐姐弄丢的。”
“那你怎么办?”张鹭摸她的额头,比早上起床时更烫了,“你生病没人照顾。”
“我妈今天下午吃过午饭就回来了,”蓝梦云嗓子哑了,说话极其费力,“你俩出去走走也挺好,不然跟我一起待着马上全被传染感冒了。”
小感冒而已,能有什么事?
陆语乐兴奋地站起来看车窗外,张鹭摘下她的围巾叠好放进包里。
今天天气回暖了,难得出门,她破天荒换上新衣服。
“姐姐,你看过电影吗?”
“没。”
“那我教你买票哦,我们要去找一个很高的台子后面的人,然后把票给门口的阿姨撕掉,电影院还能买爆米花和饮料,不过电影院的爆米花都好难吃,我们在外面买好进去吧,我想吃可比克……”
一张小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车快到站时终于累了,头一歪睡过去。
张鹭抱着她去商场里公共长椅上坐着。
陆语乐一觉睡到将近四点,一醒来就嚷嚷说饿。
“我要吃肯德基。”
瞧瞧,离开了妈妈的管束,立马就无法无天了。
“你等一会,我问一下你妈妈……哎……”
话音未落,陆语乐已经从她腿上滑下去撞开门进了餐厅,里面人来人往的,张鹭怕她跑丢,只好先追上去。
[乐乐说晚上想吃汉堡,她可以吃吗?]
怕打扰蓝梦云休息,张鹭是发短信问的。
问归问,不妨碍陆语乐抱着汉堡啃得正香,奶油蹭到脸颊上。
“我还想吃鸡翅。”
[她说没吃饱,能再点一份鸡翅吗?]
缺失了关键的门牙,不妨碍她啃鸡翅啃的津津有味。
吃得太撑,张鹭先带她逛了一圈,买了小零食。
陆语乐看中了漂亮的文具盒和书包,张鹭没带这么多现钱,只能拿一支彩色圆珠笔。
不巧,上四楼的电影院时上一场的《兔年顶呱呱》已经放映了二十分钟,陆语乐不愿意错过开头,坚持要等下一场七点四十的。
彻底坐实了晚上回不去的事实。
距离开场还有两个多小时,外面又下起了雨没处去,陆语乐逛累了想休息,张鹭盯着显示器上闪烁的今日放映片单,去换了一张两场的联票,可以拿两枚印章。
“我们先进去看《武林外传》,看完之后直接看你喜欢的动画片。”
在等待开场前,张鹭又给蓝梦云发了短信。
[今晚不回去了,电影七点四十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