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鹭她才来几天啊,不认识方向的。”
八里镇非常大,各个房子之间穿插四通八达的小径,对于非本地居民而言,很难判断具体位置。
蓝梦云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下来,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打电话。
一连串无人接听。
勉强平静几分的心跳旋即陡然加速。
“我也要去找姐姐。”陆语乐拽住她的袖子,“妈妈你生病了,不要出去,外面很冷的。”
“你跟奶奶待在家里,姐姐回来就给我打电话,知道没?”
“云云,你发着烧呢马上在外面昏过去……”
蓝梦云甩开戴谷春的手。
手电的光线消失在院门外。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数不清是第几次。
小鹭,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张鹭接了捧冷水洗脸。
挨了一巴掌,虽然她反应快想躲,但还是有些痛。
外面的吵闹安静下来,戴谷春终于送走了两位怒火滔天的客人。
这么一耽搁,从五点拖到了七点多。
戴谷春扫了地上的碎玻璃,敲门说要跟她谈谈,被张鹭拒绝了。
等了会儿,确认安全,她才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趁没人注意溜了出去。
得尽快把包拿回来。
马上车站锁门,耽搁到明天车站人来人往,找见的概率就会更小了。
出于胆怯,她没敢跟戴谷春说。
毕竟是她情绪失控惹出的祸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骂,不怕是不可能的。
连听了几句话的邻居都指责她做事莽撞招人嫌。
“大过年的发人来疯,作孽哦。”
迎面是镇上大门紧锁的药房,张鹭更加坚定了决心。
不能眼睁睁看着蓝梦云生病难受。
七拐八拐终于绕到大路上,沿着印象里公交车行驶的方向,一路往南。
河水细碎的波纹在月光下曳动。
望向窗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已经走出了镇子。
此时她才想起自己应该借个交通工具。
既然已经走远了,再折返一趟会白白耽误不少时间,算了,继续往前吧。
当然,不得不承认,她贸然离开是有不少赌气的成分在——
凭什么要她给康林道歉?
三对一,她这个笨嘴笨舌的人根本没有吵赢的可能,康林躲在后面逞威风,她又不能真的动手打老人,张鹭越想越气,把路上的石头子咕噜噜踢得老远。
以后可得好好学习如何吵架,再怎么样气势上不能输。
反正蓝梦云睡着了,出去一趟再回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哪怕她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家,等拿到手机,也能打电话联系。
张鹭快步走在水泥路上,稀疏的路灯之间田地是雾蒙蒙的黑灰色块,在树影间依稀辨认出几处没有墓碑的荒坟。
她向来不怕这些。
寂静的坟墓只让她联想到了遗书的主人。
是不是该去看看蓝梦妮呢?
可惜她不知道在哪。
等蓝梦云感冒好了就去问问。
于是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汽车的灯光渐进。
“小鹭啊,真是你,”宁宁妈在前方刹住车扭头看她,“你这么晚去哪儿啊?”
“我去瓜洲镇上。”
“你去那儿干什么?”她追问。
“是乐乐的姐姐。”宁宁向她姐姐介绍张鹭,按下车窗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我今天坐公交,把包落在车上了,我想去拿回来。”
“这么晚?人家汽车站可能关门了,来得及么?”宁宁妈招呼她上车,“走啊,我刚好要去我同学家,顺路带你一程。”
她直接开到汽车站门口。
“来晚了……”宁宁姐妹俩异口同声,“怎么办?”
张鹭走向落锁的伸缩门,在母女三人疑惑的目光中,双手一撑,翻了进去。
“哇!”宁宁欢呼,“好厉害,姐姐你会翻吗?”
她的声音引来了值班的保安。
“哎哎哎,你!你干什么呢?”胖保安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一抬头看到有人翻越栅栏门进了停车场。
“找东西,”张鹭没被她的大嗓门恐吓住,“我白天把东西落在车上了。”
“什么东西啊,这边已经锁门了,你明天再来拿好了。”
“手机和钱包,都在里面,”张鹭委屈地抓住她的手,回想起今晚挨的骂,眼泪不要钱似的掉下来,“阿姨,我……我身上没钱,回不去了,没有手机我也联系不上家里人,我生病了得吃药,药也在包里。”
“行了行了,下回早点来,真麻烦。”
胖保安回亭子里拿了一串钥匙,打开了候车厅的门,领着她去售票处,踢了踢脚边的箱子。
“都在这里,你自己找吧。”
张鹭很快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熟悉的挎包。
“这是你的?”
“嗯,里面有一只口琴,一张纸,还有零钱和电影票,然后是塑料袋里面装的药。”
保安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通,和她说的一点不差,把包扔回去。
“下回注意点,这是有人拾金不昧送来了,万一要是人家老太看上你这个包顺手拿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她摆摆手打发张鹭离开,“快走,别磨磨蹭蹭。”
宁宁妈说要送她回去,张鹭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只让她送到岔路,之后两人的路线则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
没有反应。
电用光了?
不奇怪,昨晚她亮着手机抄了好几个小时的信,电量几近见底,想着下午回来能充,她就没管。
不过,现在很晚了,不打电话回去万一让人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得挨顿骂?
瞄了眼路边落了层厚灰的电话亭,显然是废弃已久。
后悔,她就应该厚着脸皮麻烦别人再送一段路。
只能走快点尽早赶回去了。
蓝梦云早已敲响过附近几户人家的门,他们都表示没见过张鹭。
“小鹭——”
“张鹭……咳咳……”
她想喊她的名字,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绕着镇子几条大路转了一圈,经过的人都表示没看见她形容的年轻女孩。
蓝梦云扶着砖墙大口喘气,嗓子火辣辣得疼,眼前的房子晃得越来越厉害。
不死心地再一次拨打电话。
关机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而来。
不要……
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
涣散的意识把数年前的记忆和现实搅在一起。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能出什么事呢?”
她永远不会再相信这句话。
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头昏沉得厉害,险些眼前一黑栽倒。
张鹭不大可能走陌生的路,所以蓝梦云第一时间是去找了两人这几天散步去过所有地方。
“云云,别折腾自己了,”戴谷春给她打电话,“你快回来,马上半夜又要下雨了。”
“小鹭呢?”
“还没回来,再等等总会回来的,你别……”
蓝梦云挂了电话。
再一次拨打熟悉的号码,依旧是关机。
泪水不受控制地决堤。
眼前是清亮的河水,月光隐没到云里,模糊视线只剩下几团黯淡的光斑。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走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一无所获。
仿佛在某个瞬间,张鹭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蓝梦云咬咬牙重新站起来,转头换了另外的方向。
这次她决定去陌生的路上找。
腿很沉重,每迈出一步都会发抖,蓝梦云抬起袖子抹眼泪,频频回头看向静默的河水。
她不能再经历失去了。
小鸟,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