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下任何东西,嘴里像含着一颗又苦又涩的梨核,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在摇晃中失了边界。
“怎么病得这么严重……”戴谷春冲了一包板蓝根,“你身体虚啊,我跟她们待了一天多都没得事,你咋吃顿饭就成这样了?要不去医院啊,我看看发烧没?”
蓝梦云拨开她的手:“我没事,睡会儿就好了。”
张鹭和康林说了几句话,很短,随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堂屋的方桌。
更准确说,是康林一直跟在她身后。
“阿姨,我不饿,不用留我的饭,我和乐乐在外面吃过了。”
“那下午三点多钟吃的怎么能作数呢?”
戴谷春执着地把她按到空位置上。
张鹭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蓝梦云旁边。
“好点没?”她凑近悄声问。
“好多了,”蓝梦云舀了两勺热汤泡饭,往旁边挪了挪,“别离我这么近,马上传染你。”
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张鹭心心念念着去寻找丢失的挎包,全程没夹什么菜。
由于不知那班公交车是否会重新开出,她打算等六点集中收车后再去车站寻找。
终点站在瓜州镇,镇中心离这边有五六公里,而汽车站在最偏远的丝绸厂附近,走过去来回将近三个小时,得借个交通工具。
蓝梦云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走了。
张鹭帮乐乐夹菜,等乐乐吃饱了,她也飞快地处理完碗里的剩饭,道了句慢吃,也暂时先离开了餐桌。
“待会儿我洗碗。”她对戴谷春说。
“小鸟是勤快的,比我家那群丫头勤快多了。”二姨妈称赞道,“以后肯定能当家。”
康林跟着夸她,蓝梦云从房间出来路过听了一耳朵,再仔细观察他看张鹭的眼神,膈应得直皱眉。
晚饭后康林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张鹭在院子里教陆语乐翻花绳,他大大咧咧地坐到台阶上看,张鹭回头瞥了眼,收起绳子去厨房洗碗。
蓝梦云在一旁观赏了全程,见证张鹭发现对方的瞬间脸色如何从阳光和煦到挂上寒霜,没忍住对着演独角戏的康林啧了声。
“你别看了,小鸟不喜欢你。”
吃了热菜饭,精神头好了些,连说风凉话都有劲了。
被戳穿心思,康林尴尬了一瞬,随即在见识到蓝梦云刻薄的笑脸时转为恼羞成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劝你别阴魂不散跟着她了,招人烦,她不喜欢你这样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我了解她。”
康林以为对方是好心出谋划策,切了副洗耳恭听的顺从面孔。
“我的意思是……”蓝梦云压住上扬的嘴角,“别搞五二八鬼的了,她有对象的,感情很好,你没机会。”
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康林嗤笑,回道:“这你就错了,烈女怕缠郎,而且她对象不在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你没听见她刚才在吃饭的时候一问三不知讲不出来详细情况么,我猜啊……有没有都不一定呢。”
蓝梦云隔着虚掩的厨房门瞄了眼正在刷碗的张鹭。
笨死了,怎么撒完谎不知道圆谎的,处处留破绽。
“人家躲你都来不及,没有感情,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感情可以培养,留个联系方式聊聊,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可都说不准。”他一笑脸上的褶子更多了,“我可是南通大学本硕连读,条件应该不会比她那个对象差到哪里去。”
不知道的以为是清华北大博士呢,蓝梦云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怎么,你看不起?你问我婶子,我是我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唯一一个能读到硕士的……你念过书没?知不知道硕士是什么意思?不是人人都能上的……”
他陡然拔高音量,张鹭闻声从厨房探了个头。
厨房里的流水声太吵,什么都听不清,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和自己有关。
越看康林那张脸越烦躁,张鹭把窗户关起来,刷完灶台,端起硕大的铁盆——里面是满满一盆洗碗水,从厨房走去客厅擦桌子拖地。
横讲横对竖讲竖对,讲不信,蓝梦云不再搭理他。太阳下去了,她嫌冷,往屋里走,在门口被康林叫住。
“听我婶说,你是一直没找对象?”他站在台阶下,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我婶之前还让我跟你认识认识,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不过你倒是长得挺年轻,看不出来马上三十了。”
一席话听得蓝梦云直皱眉,张嘴想反驳,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嗓子疼得厉害,再次短暂失声。
“你讲话这么冲,难怪三十多岁没人要,”康林点上烟,满脸是对一切了然于心的神情,“我喜欢脾气温和能持家的女人,我觉得小鸟比你合适。”
张鹭闻到刺鼻的烟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如果是平时她只会迅速收拾完卫生躲开,可今天心里积攒的怒气早已窜到顶峰,啪地把抹布扔到桌子上,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拉开门。
“康林,这里不准抽烟,”她声音冷然,一字一顿,“熄了。”
“啊呀,小鸟,你来了,”看到张鹭朝他走过来,康林立即语气上扬,小鸟愿意管他,说明感情有起色,“没事,我在外面抽,不进屋的。”
至少是在开口前一刻,张鹭有后悔自己今天收不住脾气。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悔意在她发现康林距离蓝梦云不到一米时荡然无存。
“熄掉,她咳嗽不能闻烟味。”张鹭再次警告,把蓝梦云拽到身后。
“她自个儿生病关我什么事?”
威胁的语气让康林极度不爽。
然而男子汉大丈夫对女人向来是极其宽容的,不管张鹭说什么,在他眼里都像一只呲牙威胁的小动物,不构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云云,你去睡会儿,别站在这里,”张鹭把她推到房间里,摸了摸额头,“发烧了,不要吹冷风。”
弄丢的挎包里退烧和抗感冒的药一应俱全。
怎么这么蠢,偏偏在下车时忘了拿。
张鹭悔恨到想揪头发,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她转身去客厅倒了杯热水冲上姜茶,试图凭借忙碌转移注意力。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不用,感冒而已,吃药是七天,不吃药是一周,咳咳……没关系……”
蓝梦云一回比一回咳得厉害,对比门外悠闲自在的口哨声,虽没听清楚刚才康林和蓝梦云说了什么,但通过二五郎当的嘴脸她也能猜个概。
再收不住涨到极致的怒火。
康林掸了掸烟灰,看见张鹭端着水盆走出来,吐了口烟圈,正打算上去搭话,一只脚没来得及踏上台阶,张鹭冷着脸,微微侧身,将手臂猛地往前一扬。
哗啦一声,整盆透心凉的洗碗水结结实实地浇在康林头上。
“我说了,不准抽烟。”
眼镜被水冲到地上,康林没反应过来,闻声赶来的二姨撞见如此狼狈的场面,几乎是尖叫到破音:“我的妈妈呀!这怎么回事?”
看到张鹭手里的空盆,她马上反应过来肇事者是谁。
蓝梦云躺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
想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喧闹的动静和吵闹声透过窗户和门缝传进卧室,游离涣散的神智不允许她听个清楚,挣扎了好几次终于坐起身。
眼前的柜子地板门框都在晃,蓝梦云扶着额头缓了许久视线才清晰了几分。
听了有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是张鹭在和什么人吵架,吃力地从狭窄的门缝里看过去。
张鹭不会吵架,全程没插一句嘴,硬是被指着鼻子骂,死命咬紧嘴唇一副噙着眼泪要哭出来的模样,脸颊一侧通红,对方尖声训斥了几句,她用力挣脱抓着胳膊的手臂跑开了。
蓝梦云以为自己起床了,再次睁眼,她依然躺在原地。
“你睡也不好好睡,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戴谷春数落她,“都烧成这样了,你去医院看看吧,挂个水,马上烧出肺炎怎么办?”
“小鹭呢?”
分不清她记忆中支离破碎的画面从哪里开始是梦和现实的分界线。
“在房间呢,不肯出来,”戴谷春拧了毛巾敷到她额头上,“这小丫头不知道发什么痴,昏头六冲的,大冬天给人家康林泼一盆子冷水……唉有话不能好好讲,瞎作啊瞎作,男人抽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二姨讲她两句她不乐意,把自己锁起来了。”
蓝梦云惦记着张鹭放心不下,迷迷瞪瞪地躺了会儿,扔了湿毛巾披上衣服下床。
“小鹭……”
她推开另外两个房间的门,都没锁。
“妈,张鹭她人呢?”
蓝梦云四处转了圈,没找到人。
“不知道啊,刚还在这里的,要么去后头院子里了?”
“乐乐,你看到姐姐了吗?”
陆语乐同样疑惑。
“没看见。”
她蹬着小腿打开灯,飞快地跑去后院转了圈,扯嗓子喊了两声姐姐,没人应。
“妈妈,今天晚上姨奶奶……”
“嘘……”戴谷春捂住她试图告状的嘴,“小孩子别乱说,赶紧洗脸睡觉去。”
墙上的挂钟指示已经八点半。
她竟然昏迷过去了两个小时多。
“张鹭她人呢?”
“我没见着啊,”戴谷春调台换到自己爱看的电视剧频道,“可能去外边散心了吧。”
“妈你怎么能让她大晚上一个人跑出去?”
“不是我赶她走的,这是我没看见,不然我肯定拦着,”戴谷春站起来各处找了圈,“估计是吓到了,你二姨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气头上,没轻没重的。”
“你不会拦着点吗?”
“我怎么拦着,她自己作比倒怪……”
“你是不是也跟着说她了?”
戴谷春沉默。
蓝梦云气到失语,可转念一想,于情于理,戴谷春下意识偏袒自己的妹妹都是天经地义。
况且,听她的说法,是张鹭先动了手,不占理。
除了自己,没人会在乎。
小鹭……
“你这样把她吓跑了,她今天晚上能去哪?”
“不是我让她出去的啊,”戴谷春急得挠头,“你个死丫头一点都不心疼你老娘,我好说歹说把你二姨劝走不让她闹起来,你不仅不心疼我,一起床就骂我一顿,我辛辛苦苦一通搞得里外不是人……”
蓝梦云冲到门口换鞋,抄起手电往门外走。
“你去哪?”戴谷春一把拽住她,“你病成这样样还往外跑啊?”
“我去找她回来。”
“你等会没准她自己回来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样出去找哪里碰得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