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在电话里能酝酿好情绪,真到双方见面的时刻,那个昨晚在头脑里预演许多次过的称呼、通过电话演练过的称呼,像一团凝固水泥堵在嗓子眼喊不出口。
她尝试挣扎,喉咙里除了传来锐利如刀割般的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卿哭完一顿,抓起桌上的纸巾擤鼻涕。
从毫不客气地一脚进门到被抱着发泄情绪,作为女儿,张鹭在短暂的几分钟内完全木头人似的原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甚至为了回避乔卿灼伤般目光她别过脸看桌上水盆里倒影。
“本来我们说好等星期六再来见你的,是不是?但我一知道你在哪里,整个晚上我都没办法合眼,闭上眼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所以我一大清早开车提前过来了,你不介意我打扰你工作吧?”
“没关系的,今天不忙。”
张鹭逼迫自己重新看向那张脸。
乔卿烫了一头披肩鱼尾卷发,身上的绿衬衫与白色西装外套都认真地熨烫过,肩线袖口利落平整,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响。
下意识去寻找这张脸与记忆中细微处的差距——被粉底遮住的一点两点斑,鼻翼两侧细微的法令纹,仿佛她压根不想要记住生母现在的样貌,而是要从竭力粉饰的面具下寻找漏洞和反驳论据。
算起来,乔卿今年满打满算才三十六。
在同龄人里,长相算是比较年轻的,可惜脸上过重的妆容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眼线是灰棕色的,描的很重,眉毛是纹的,细细一对,张鹭看它们不惯,眼睛胡乱往别处飘,甚至留意到对面二楼的玻璃窗多贴了一块报纸。
“你都长这么大了,宝宝,”乔卿全然不在意她的走神,捧起女儿脸来回端详,“跟我二十岁的时候长得真像,这个脸型,这个眼睛,一模一样的。”
张鹭艰难地咧嘴一笑,算是回应。
“你是在这儿工作,对么?”乔卿稳定了情绪,站起来简单环视一圈店里的环境,“你怎么想到来扬州的?”
“你坐吧,我去给你倒水。”
张鹭摘下手套,找借口暂时先逃避直面迟到了十余年的人,恰好撞上端着茶水的蓝梦云。
“我倒好了,”她说完,压低了声音,“你要我陪你一起坐着还是需要我先回避一下?”
“这位是……”
“我老板。”
“您好,”蓝梦云客气地伸出手,两人没差到十岁,叫姨不合适,叫姐差辈分,干脆省去了称呼,“小鹭向我说起过您。”
笑话,张鹭打电话时她全程在旁边听着。
乔卿昨晚简单说过自己的情况,她目前在上海与人合伙开家政公司,规模初具成型,签了约莫两三百个月嫂与钟点工之类的服务人员,收入相当可观。
“你好你好,贵姓啊?”乔卿和她握手。
“蓝,蓝色的蓝。”
“蓝小姐,”乔卿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她的手上,“我女儿这段时间多有麻烦你照顾,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她挺好的。”
“我家张鹭年纪小,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不会的,小鹭做事很认真,”蓝梦云退了一步,在桌下捏张鹭的手,指了指后门,“我不打扰你们,慢聊。”
她走到后院,轻轻地带上门。
“宝宝,这些年你受苦了,”乔卿眼睛一酸,伸手又要抱她,“你千万别怪我,我跟你爸离婚这么多年一直在到处打零工给人当月嫂当保姆,一个女人带着小孩,日子有多不好过你是知道的,我跟你弟弟走到哪都被欺负,最近这几年才好容易有点起色的。”
“没关系。”
“你为什么来扬州了?咋不找个大城市?”
乔卿嘴上不直接说,眼神里对这个被电瓶车自行车填满人行道的小镇以及狭小的店面实在难以谈得上满意。
“碰巧来的。”
“你姑姑跟我说,你书读到一半不念了,出来打工了,啊是?”
“嗯。”
“怎么回事?是不想念了还是怎么的?”
“没怎么。”
“唉,勿要紧。你跟你弟一样,你弟他也不乐意去上学不想读书,我给他请了全科家教在家每天单独上课、专门辅导。”
提起儿子,乔卿的肩膀垮下去,无奈地摇摇头,乔洧从小到大都格外调皮不安分,惹了不少麻烦事,可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花点钱就花点钱吧。
“你弟弟小时候我忙着四处打零工糊口,根本没空抓他的学习,现在长大了要花不少心思才能给他慢慢掰回来。”
张鹭连弟弟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与他有关的事自然是不感兴趣。
看穿女儿眼神的游移,乔卿摸出手机,点开锁屏,点开相册,全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照片,从春日踏青到圣诞树下的合影,一张张翻过去。
“你看,他是不是长成大小伙子了?弟弟现在长得可高了,快一米八了,帅的很,他比你还要像我多一点,你看,是不是?”
“嗯,是挺高的,”张鹭附和,“这个小姑娘是谁?”
“是我后来结婚生的女儿,乔慊,小名‘喜欢’,随我姓,今年才十一岁,也算是你妹妹。”
“哦。”
“所以宝宝想不想继续读书?”乔卿痛心疾首,“你想清楚,你还不到二十岁呢。”
“我……”
“唉,一转眼你都成年了,马上要过十九岁生日了,是不是?我没记错,我生的你,怎么可能记错。”
乔卿试图通过这张脸寻找幼年女儿的模样,絮絮叨叨地谈起和女儿之间为数不多的记忆。
“当时我年纪太小,压根不知道肚子里有你,还以为是长了什么东西把肚子撑大了,吓得去小诊所开药吃,幸好你福大命大没吃出问题。”
“你生下来的时候可小了,像小猫一样,那么大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哭声也小小的。我在家里生的你,突然就肚子痛了,也不知道怎么使劲,过了一下午到晚上才生下来,我给你剪脐带,然后把你裹进衣服里,我当时害怕极了,心想我怎么突然就多了个孩子……”
蓝梦云背靠着门,安静地听完这段叙述。
乔卿把这些年她漂泊的经历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给张鹭听。
“你说给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乔卿没想到张鹭会用反问的句式回应,不仅不领情,还带着质问,回忆带给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宝宝,我是想说,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不要你,当时的判决是我们夫妻双方各一个孩子,你弟弟太小又调皮,我想着你稍微懂点事,虎毒不食子,他是你亲爸,你乖一点,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是不是故意为之都不重要了。
殊途同归,她这个女儿被留了下来,而这个声称是她妈妈的人十几年来一次都没出现过。
“你没来看过我一眼,不管不问,怎么知道他对我什么样?”张鹭冷笑,挣脱开她的手。
“我没有不管你!”乔卿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我每个月都给你打钱,我怎么不管你了?”
这下轮到张鹭愣怔了。
“打什么钱?”
“你不知道吗?我给你办了张银行卡,我知道你爸爸他人不行,把卡留给你姑姑了,每个月我都往里面打钱。一开始我赶死累活拿到一千五先打八百块给你,我和你弟省吃俭用七百块又要付房租又要开支,后来我赚四千块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呢!”
乔卿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拔高,她意识到情况不对。
“你不知道吗?你的高中生活费也是我打给你的,每个学期五千块,我怕你钱不够用,月月往里面打生活费,每次过年给你转两万红包,你生日我也给你转钱,你不知道吗?我每个月的钱一大半都转给你了。”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拿到过什么银行卡,我也没有用过这些钱,我姑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下双方不止是震惊,更是愕然了。
“怎么会呢,你姑姑总跟我说给你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啊……还跟我说要买很多东西钱不够花,我那时省吃俭用就怕他们对你不好……”
“还有,我高中的学费也不是五千,”张鹭纠正道,“是两千整,而且是一整个学年的,这些学费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妈妈,从头到尾,我姑这么多年只给过我八百块,是我求她给的。”
乔卿跌坐在椅子上,良久,终于松开揪紧头发的双手。
没来得及体会女儿十一年后再次愿意喊她妈妈的喜悦,只有十几年来林林总总的账目堆积成铺天盖地的震惊。
“那你生重病要花五万块……也是假的?”
“没有这回事,妈妈。”
沉默,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紧绷的沉默。
乔卿再次哭了,这次是嚎啕大哭。
“他们跟我说,只要我按时打钱,就会好好对你的,”她接连抓了十几张纸巾才兜住眼泪,“你姑姑说,你恨我,恨我不带你走,不愿意见我,连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她抽完了一整包纸,张鹭起身去拿扫把。
“跟我回上海,张鹭,”乔卿用尽全力握住她的肩膀,“你姑姑他们都在骗我,你根本不是不想上学才跟男人跑了,妈妈相信你,你是想继续好好念书的,是不是?不管你想念到研究生博士都行,妈养你,好不好?”
张鹭被她抓着肩膀用力摇晃,撞进簸箕里的纸团再次撒了满地。
“我……那个……”她一时语塞,迅速消化完这荒诞的事实,“你要带我回上海吗?”
“对,跟我回去。”
从张鹭的质问开始,之后的每个回答都让蓝梦云神经紧绷,最后那句话更是让她心跳骤停。
数秒后,她又松开掐紧的手。
直觉告诉她,张鹭不会同意的。
空口诺言。
真这么在乎女儿,早干嘛去了?
哪怕她乔卿真有那么一分钟在乎过张鹭,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她一眼,层层谎言堆叠的脆弱泡泡都能被轻易捅破。
至于拖到现在才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让我考虑考虑。”
这答案可不是自己想听到的,蓝梦云蹙紧眉头。
“没关系,你想去学校还是请一对一家教?你要想去学校的话你妹妹的小学旁边就有高中,不上晚自习的,到时候你俩一起上下学,还能培养感情。宝宝,你要是想上家教的话就跟你弟一起,他周末有网球课你也可以一起去,你平时喜欢什么运动?”
没来得及听到张鹭回应,一个沙哑的男声打断了双方的叙旧。
蓝梦云拉开门进去,瘦高的男孩正斜带着鸭舌帽站在她们旁边,现在天气刚回暖不久,他却只穿了件及膝短裤,焦躁地用舌头舔着脸颊内侧。
“妈,你好了没?”乔洧不耐烦地把书包甩到身后,“你不是说只聊一刻钟的吗?这都快一个小时了。”
“我跟你姐说说话,你别急啊,”乔卿把男孩拽过来,“来,这是你姐姐,你记得吧?弟弟,你小时候最喜欢姐姐……”
“放屁,”乔洧仰头翻了个白眼,“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我又不是不会开车。”
“你别瞎闹,你未成年,没拿证呢。”
乔洧吹了声口哨,嬉笑着拿起桌上的钥匙,乔卿瞪了他一眼,没有强硬阻拦,而是一块站起身往外走。
“你弟弟性子急,不懂事,你覅跟他zei气啊。”
“你要走了么?”张鹭追过去。
“不走不走,我带你弟出去找个旅馆先住一下,你弟他这几天考试累着了,脾气不大好,要躺下睡会儿。你啊知道这边哪有旅馆啊,我们一起过去吧。”
“不用了,”张鹭给他们指了个方向,“从这边往南走,第二个巷子里面拐进去就是。”
“晚上一块吃饭吧,我回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