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空,我得工作。”
“不急,晚点也可以的……”
乔卿话没说完,追着潇洒离去的乔洧先走了,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张鹭。
张鹭重新戴上手套,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的卫生打扫完。
“小鹭,”蓝梦云试探着喊她,“你要走吗?”
张鹭在刷门口地上一处口香糖渍,仿佛要拿它泄愤,“没决定好,在考虑,”她咬紧牙关加重力度,终于把脏污彻底清除干净,“我需要认真想一想。”
关乎未来几十年的人生路,是该慎重选择。
无论如何,在大城市即便只当个服务员,也比在这个三线城市的小镇的面馆打杂要好得多。
蓝梦云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争取。
这道选择题,没有哪个选项对她来说百分之一赢面。
除了放手,走哪一步都是错的。
乔卿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无论是否有网球私教课,起码乔卿有能力可以让张鹭重新走回戛然而止的人生路,像正常人那样上完高中,读大学,也许可能读研究生,或者留学。
再之后,遇到合适的人,结婚生子……
“晚上不出去吃饭吗?”
“不去,”张鹭用清水涤净油烟机上的污渍泡沫,她对乔洧的第一印象非常差,不想和这种人共用一张餐桌,“我跟她说了,等我下班再去找她。”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怎么总在催?
到底是有舍不得,还是隐隐期盼着自己赶快走?
张鹭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等见面再说吧。”
迫切想得到答案,但又不希望是她不想要的答案。
蓝梦云整个下午都为这件事心不在焉,胸口无时无刻不坠着一块悬空的石头,闷闷的,一阵一阵疼。
她许多年没有切过手了。
刀落下去起初没感到疼,是看到菜叶上氤氲开的红色之后疼痛才姗姗来迟地沿神经传递进大脑。
她抓起弄脏的菜叶放到水龙头底下,把水开到最大,连带着手指裂开的伤口一起冲洗,疼痛格外清晰,激起眼眶里暖热的泪花。
缠上创可贴,她发泄似的捏紧伤口,直到血慢慢地渗出来。
然而整个晚上,在厨房和大堂忙碌的人完全没看到这一处多出来的不同,脸上的表情也失了色,不似平时那般笑吟吟,只是出于礼貌客气地打个招呼,收拾碗筷擦洗厨房时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全程只有钢丝球刷洗的声音。
小鹭,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对么?
张鹭习惯性地跟着蓝梦云回家,进门坐到椅子上才想起今晚该去赴约,只好再次换鞋出去。
她哼起电影里的插曲《小茉莉》,这些天她习惯在无事时断断续续地唱一两句。
“清晨下了一场雨,
露水沾湿了小茉莉……”
乔卿下午通过短信发了房号,她在楼下再次核对一通,马不停蹄地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二楼,敲门。
“快进来,吃饭没?没吃一起吃点哈,我买了饭菜,你弟他刚睡醒,现在吃饭是不是有点晚了?不介意吧?”
乔卿乐呵呵地把姐弟俩按到一张饭桌上。
宾馆走廊的吊顶很矮,好几处都破损发黑,没想到推开门里面竟格外干净整齐,白色的床被,暖黄的顶灯,三个人挤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家”的味道。
“我吃过了,不饿。”
“来吃点嘛,不差这一双筷子,来。”
乔卿拆好筷子,把餐具放到两个孩子面前。
“那个小姑娘呢?没跟你一起来?”她问的是蓝梦云。
“嗯。”
“对了,张鹭,你现在一个人住吗?”乔卿为他们各夹了一块蘸了汤的鸡肉,“住哪里?是自建房还是那边的公寓楼?我开车过来的路上看到有不少跟你一般大的小美女帅哥往那个楼里走呢。”
“我跟蓝……我跟老板一起住。”
“合租么?她自己开面馆的,居然要跟你合租啊?”乔卿追问。
“她没收我房租。”
关于这件事,张鹭选择坦诚布公。
“呀,你这……”乔卿手里的筷子在半空停住,“宝宝,你这么麻烦别人可不好,你至少得付一个房间的,你每个月赚多少钱?这里租房贵不贵?”
语气温和,仿佛在教育不懂事犯错误的孩子。
“我知道,”张鹭并不饿,低头吃东西只是为了逃避视线交汇,“我马上搬出去住了。”
“你不跟我回上海么!?”乔卿放下手里的碗筷,“你不用担心的,你明天跟我回上海,后天我就帮你联系好学校,你就能上学了。”
如果说下午时面对乔卿开出的条件她曾有短暂犹豫过,在看到乔洧的瞬间,张鹭彻底坚定了不回上海的决心。
从照片里感觉不出来,加了滤镜,又挑了角度,在现实里看,乔洧的神态举止跟她的生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止是不寒而栗。
“啊呀,我只买了半个鸡,只有一个腿,”乔卿有些尴尬,“那……”
“我不用吃的。”张鹭主动给她台阶下。
乔洧毫不留情地大快朵颐。
“如果你怕跟不上的话,先和弟弟一起在家里学一段时间,让老师带你复习复习,是不是啊弟弟?你跟姐姐一起上课,怎么样?”
乔洧扭了一下肩膀,甩开妈妈的手。
“暂时不了,谢谢妈妈,”张鹭主动给她夹菜,“我成年了,不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子,有自己的人生规划。”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早两年发现,你没准就不用……”
咣当一声,乔洧丢下碗,躺回床上。
“吃饱了,”他用帽子盖着头,“你们别吵吵,我睡觉。”
“弟弟,你下午不是刚睡过吗?马上半夜睡不着了,”乔卿温柔地拍拍他的脸,“起来先洗脸刷牙去,你这小脸上全是油。”
“不洗。”
“你不跟你姐说两句话么?你们姐弟俩十好几年没见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愿望,就希望我的孩子能和和美美兄弟姊妹相亲相爱。”
乔洧不屑地嗤了声。
他的衣服裤子都是当下最流行的运动潮牌,LOGO极其醒目,此刻却被随意地脱下来扔到地上。
“宝宝,”乔卿把她拽到旁边,“你弟弟他就是嘴硬,心不坏的,最近学校里压力大,我回去再给他做做功课,你千万别跟他生气。”
“没有。”
“那就好,你做姐姐的,比他懂事,让着点,”乔卿迅速地收拾桌面的残羹剩饭,“你先坐会儿啊,我下楼丢垃圾。”
门关上的瞬间,坐在床上的乔洧倏地弹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什么名堂。”他双腿分开,嚣张地翘在椅子上,“我老妈给你打了不少钱吧?你现在是想贪得无厌?”
张鹭没搭理他,洗了手,背对着他坐下来。
“有我在,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踏进我家门一步。”
他说到做到。
张鹭看得出来,乔卿是极其宠爱乔洧这个儿子的,只要他撒泼哭闹说开口愿意,那她即便被带回去,也融入不了这个家。
“我不会回去的。”
何必自讨苦吃,每天觍着脸面对这张跟她童年噩梦般的角色如出一辙的神态呢。
每次都是这样,在离幸福最接近的时候,这个比她更重要的弟弟就会跳出来横插一脚,抢走所有的希望。
七岁那年的离婚官司是这样,如今,也没区别。
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套理论在张鹭身上无效。
反正母亲的角色缺席了十余年,好像也没造成什么太致命的影响。
“你有这个自觉就好,”乔洧朝她阴恻恻地笑,“如果你搞什么名堂,我就把你之前跟老男人搞在一起的事告诉我妈,还有那个女的。”
张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晃悠了两下,笨重地倒在地上。
“你说什么?”
张鹭已经出去四十余分钟了,蓝梦云实在放心不下,频繁地往门口看。
“妈妈……”乐乐穿着拖着从浴室走出来,“我们今天要睡很早吗?姐姐没回家,我要不要等小鹭姐姐?”
“你先睡吧,我去接姐姐回来。”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大人的事,小朋友听不懂的。”
“我听得懂,小鹭姐姐说我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小孩,我已经把二年级的数学书学完了,我都能听得懂的。”
“回来要很晚了,明天上学起不来怎么办,你得好好睡觉,”她亲了亲乐乐的额头和脸颊,“等明天放学我一定跟你说,今晚先睡觉,等你睡醒了姐姐就回来了。”
“我们拉勾……”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上面五彩斑斓的水彩笔痕迹还没洗干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她帮陆语乐掖好被子,道了晚安,拿了手机和电筒,轻手轻脚地锁好门出去。
“我说,张鹭,”乔洧不屑地挖着鼻子,推了她一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年前被我爸卖给一个老男人睡过?卖了多少钱来着……不知道有没有睡回本,反正你在学校里就没少当公交车,我看跟你一起的那个女的也是……”
张鹭冷着脸拎起他的衣领,眼前天旋地转后,乔洧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鼻梁处传来一记闷响,随即是洪水般的酸胀刺痛。
温热的鼻血顺着脸颊流到衣领和地板上。
“张应宗,”张鹭喊他的本名,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上去,“别忘了你本来叫什么,管好你的脏嘴,以前我能把你往死里打,现在也照打不误。”
“怎么,你怕了?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姑说你的钱都是在男人面前脱光了卖来……”
张鹭骑在他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又是响亮的两耳光。
“这张嘴,你妈教不好,需要姐姐亲自来教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