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有形的变数是无形的念头。
小女友,张鹭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
蓝梦云给她的。
有许多人使用名与姓呼唤张鹭,也有许多人凭借亲疏远近的关系呼唤蓝梦云。
然而她现在有了如此珍贵的称呼,每每在心里念起简直要让人忘了本名。
仿佛她原地等候许多年,早早地准备好一具空的躯壳,等着暖流漫涨填满,被一瞬的欢愉与欣喜潮汐吞没。
潮汐,潮汐,潮汐是注定要褪色的,可她每在心里默念一次都会得到它的回应,去而复返,周而复始,潮汐永恒。
共处一室的对视比之前延续长数秒,默数等对方先扬起嘴角,却总是同时拆开名为笑意的礼物。
随后蓝梦云会主动走过来亲她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
雨珠凝聚成型,在摇摇欲坠里等待下落,落入浅水中,珠圆玉润的一声响,激起眼波中的涟漪荡漾。
周末唯一的坏处是饭点虽没有井喷式的忙碌,但闲散的客人不间断,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泛春困,日头长了,每天三餐的节奏慢下来,多了几分懒散,不似冬天那么紧凑,过了下午两点陆续又有几个人进来。
蓝梦云早就将中午没用完的配菜用保鲜膜套好放进冰箱里,反复拿放容易变味,一般都是问清楚客人要吃什么再定量取用。
“要吃什么?”
“不吃什么,进来坐哈子。”
常常有这样走过路过进店小坐消磨时间的人,有时是坐下来看半集电视剧,有时则是见到熟人随意扯两句闲话。
熟人,张鹭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这么形容自己。
她现在不仅能听懂那些语速极快的家长里短,接他们的问答也自然是不在话下,一面应和着聊天一面去拿纸杯泡上茶水端给他们。
储物柜里杯子剩的不多,下午正好出去采购,顺便再补一袋钢丝球和洗洁精,以及餐巾纸和垃圾袋,一次性筷子和饭盒月初才进过货暂时不缺……张鹭喜欢闲来无事点一遍店里的东西,这能让她真正感觉到自己在做有用的事。
正想关上储物柜的门,她无意中摸到尖锐的柜子角,撕了一贴胶带用餐巾纸包裹上,一举两得,不仅能防撞,还能让这扇门卡得更牢固,甚至减轻了弹回去那一瞬的噪音。
虽然在这个店里除了自己没有人在身高上与这扇小门犯冲。
“姐姐,我要喝饮料。”陆语乐爬上凳子,“给我拿。”
“喝什么?”
蓝梦云对小孩的零食管控着,尤其是正值换牙期的关键阶段,不仅不允许吃过多的甜食,而且时刻不忘提醒她不要舔新长的门牙,否则以后长大变龅牙妹。
陆语乐偶尔会哼哼唧唧抱怨两句,不过自从她目睹周围两个小伙伴查出龋齿哭天喊地看牙医之后忽然就学乖了,每日两次刷牙盯着钟表不敢一秒钟的偷懒,饭后认真用清水漱口,并且一定要问“我的牙齿白不白干不干净”直到家里两个大人都点头表示肯定才满意离去。
“我想喝酸奶。”
“冰箱里没有酸奶了,”张鹭把她抱起来,“走吧,我带你出去买,你去跟妈妈说一声。”
口袋里手机响,她推购物车的任务交给陆语乐,接起电话。
“下周有空么,乖乖?”听上去乔卿此刻情绪非常稳定,“我看你一直没回我短信。”
“我早上忙,没看手机。”
“噢……没事的,”乔卿顿了顿,她更愿意相信张鹭一整个周末不回她一个字是肯定有怨气在,“前几天的事,我想了想,我还是该给你打电话道歉,对不起。”
原来那么荒谬的闹剧竟然是发生在前天,张鹭从货架上取出一瓶去污剂,简单地盘点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事件。
人对事物的注意力是守恒的。昨晚的记忆太过深刻,占据了大量回忆的篇幅,导致许多零碎的片段被一笔带过,仅仅是简写几句扼要梗概。
“没关系。”
“你弟……小洧他闹着不肯住,刚好周末他有补习班,我先送他回家了,你下周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周几?”
“周二吧,周一晚上喜欢有舞蹈课,我得送她上课。”
张鹭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喜欢”是她小女儿乔慊的小名。
“周二下午吧,我开车过来差不多三点,你忙不忙?我都可以请假的。”
好声好气商量着的语气。
“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情,就是想跟你聊聊,”乔卿解释道,“那天晚上我在气头上,说话挺难听的,你别放在心上。”
“嗯,”张鹭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拉开保鲜柜取了一小瓶酸奶,“你来吧。”
“我不要喝这个,不要喝这个,这个里面有草莓粒粒,我不喜欢草莓粒粒。”
“你那边怎么有小孩?”
听到稚嫩的童声,乔卿的语气软下来,她喜欢孩子,尤其是和小女儿一般大的。
“我老板的女儿。”
“姐姐你在和谁说话?”陆语乐的抗议没有被采纳,她认为肯定是电话分散了张鹭的注意,扯着嗓子大声喊:“我要香蕉奶酪味的!”
“是我妈妈,”张鹭为她展示手机上的通讯录备注,“嘘,你拿这么多喝不完的,酸奶放不到一周就要坏了,又不是天天都喝。”
“唔……可是这个真的好好喝呀,我们幼儿园每周五都发,”陆语乐恋恋不舍地抓着塑料盒,“我每天喝一杯,姐姐跟妈妈每天也喝一杯,两天就可以喝完了,肯定不会坏的。”
“那你记得提醒我和妈妈,知道没,小闹钟?”
“知道了,瑶瑶老师教过我们不要浪费食物,谁知盘中餐呀,粒粒皆辛苦。”陆语乐心满意足地哼起歌,“姐姐你把草莓放回去。”
“不用,我喜欢喝。”
实际上喜欢这个味道的另有其人。
“没想到你挺会带孩子的,”乔卿安静地听她们互动,“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的。”
张鹭无言,她长这么大没想过生孩子的事。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么……她和蓝梦云也不可能有。
从身体里分离出一个活生生有意识的人,说实话张鹭觉得这有点可怕。尤其是想到小时候乔卿详细描述的细节,从羊水和血液染红床单再到如何用剪刀割断脐带,她至今想起来难免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来之前一个小时给我打电话,发短信我看不到。”
张鹭翻了翻短信,果然有好几条未读,其中就包括一条银行卡号对应的密码。
920420。
和身份证上写的有差距。
没追问,要么是乔卿记错了要么是登记有误,她不太在意。
“好,我提前联系你,地点你来定吧,我都方便,”乔卿竭力克制语气里的欣喜,她以为张鹭至少会先发脾气训斥作为母亲的失格,可对方的语气淡得像一阵风,令她诚惶诚恐,“张鹭,再怎么说,我觉得我们母女一场,不该闹得太僵。我问过小洧了,是他说话没轻没重在先,是我不对,我没听你一句解释。”
乔洧居然会承认?张鹭不大相信,她猜这些是乔卿为了挽回关系编出来的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