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行,那明天得换个领子高一些、领口紧一些的衣服,她吹着头发,在头脑里盘点有哪些衣服可以穿。
“我下次会轻点的,小鸟,”蓝梦云担心她生闷气,连声道歉,“我保证,我刚才是太激动了,你知道的,我第一次摸到你……”
张鹭定定地眨眼,装出淡定的语气:“下次换个地方吧,云云。”
“可以,”蓝梦云答应得爽快,“你说想换哪里?”
“或者……我让你咬回来?”
强装的淡然脆弱如水泡,瞬间破裂。
“还是你想摸回来?”
非要选的话,她会比较愿意选后者。
可惜在踌躇的短短几秒钟内机会不等人,悄然溜走。
“我妈妈说后天要来。”
“找你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聊聊。”
蓝梦云正坐在床上翻手机,不知是在专注地看什么。
张鹭思索一番,决定大胆点儿,做个引起注意的举动。
她主动凑过去贴在对方身上,脑袋恰好枕在胸口。
“那天我们不是吵架了嘛,所以她想挽回一下吧,我猜的。”
“你不会心软跟她走的,对吧?”蓝梦云揉脑袋的动作极其顺手,“你不许抛弃我。”
张鹭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声。
“所以你以后想怎么打算?”蓝梦云放下手机,坐直,认真地发问,“你如果真的想继续去上学,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如果要回去上学的话,会很麻烦,要么回我老家那里,要么像我妈说的托关系换户口,但我其实不抱什么希望。”
“麻烦是其次,”蓝梦云一面可惜她的学习天赋,一面又舍不得她走,“我怕你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如果哪天想考的话我随时可以捡起来重新学,不是非要待在学校,我之前休学那段时间也基本是自己刷题维持记忆的,反而考出来比之前在学校里那段时间的排名好很多。”
张鹭轻描淡写地撩起头发,后面的一撮发尾残留一点儿水渍没干透,起身去卧室拿了毛巾擦拭,拉开窗子坐到阳台上吹风。
她屈起腿,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云云,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我答应留在扬州不是为了利用你达成什么目的,我是想跟你一起生活,所以找借口逃避责任要求你无条件养我,我做不到,别说四年,我一天都做不到,那样对你不公平,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张鹭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语毕,她重重地叹息。
“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养自己女朋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蓝梦云安慰她,“大不了你以后再还我呗。”
“我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张鹭有自己的坚持,“其实那句话也是我想说的,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是成年人了,能为自己负责的。”
她走回床边重新贴着蓝梦云坐下。
“在我休学的前几天,我高中的班主任和我说,哪条路都是走得通的,没有好坏之分,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事。”
乔卿来之前果真打了好几通电话,然而张鹭骑车在路上没来得及接,等忙完想起来回电话,乔卿已经到了店门口。
“我们出去说吧。”
张鹭带她绕过石牌巷去超市门口小广场,那儿有公共长椅。
乔卿从背包里取出湿巾纸擦拭长椅,一口气用完了大半袋。
“你弟他那天回去之后一直嚷嚷鼻子疼,我带去拍个片子查了一下,鼻梁骨折了。”
“哦。”
张鹭心虚地把脸别过去。
“我给他请了一星期的假不上课好好休养,他又不愿意过来,现在还在家里沙发上躺着打游戏。”
女儿对话题不感兴趣,乔卿默了默,另外找话,说:“你真的想好了,不跟我回上海?你要是不想见你弟弟我可以给你重新收拾房间,实在不行另外租个学校附近的房子。”
“我不想去上海,不喜欢那里。”
蓝梦云自然是看到张鹭和乔卿一起出去了,她放心不下,决定跟过去看看。
上次的事她仍心有余悸,假如不是自己碰巧敲门,没准乔卿真的会为了保护儿子伤害到张鹭。
没有走过去冒昧打扰,她站在超市门口大台阶拐角的阴影下。两个人背对着她,只相隔三米远,所说的话都能听得清楚。
“是为什么不喜欢呢?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张鹭,你不用怕大城市的,有妈妈在,妈妈还有很多朋友,都能帮你的,”乔卿琢磨着到底还有哪里可以让步的,“上海的条件可比这里好多了,学校也多,以后你考个附近的的大学,找个工作,稳稳当当,多好啊。”
哪像这种破地方,连停车位都难找。
乔卿上次随便找一处空地停的,不过半个晚上她就发现车尾灯后面被刮掉一长条的漆面,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骑电瓶车撞的。
“我现在有工作。”
“但你不能干一辈子。”
“没人能保证什么事能做一辈子,”张鹭仰头靠在椅背上,“就像现在这样挺好的。”
乔卿恨铁不成钢,她翻出苹果手机里的一张张照片跟女儿展示未来一家团聚的生活有多好,张鹭只是定定地听她说完,然后再次说道:
“我不去。”
乔卿之前所在的公司有做过去西南的大山里公益项目,那时她负责后勤采购物资没有奔赴现场,听回来的同事们说,哪怕跟那些山里小学的孩子们绘声绘色讲起大城市的生活有多么美好,拿出鲜亮的衣服与课本,那些呆滞的目光仍然不为所动。
乔卿看张鹭,就和同事看那些孩子的目光是一样的。
但人家的孩子管不着,自己的女儿她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
树挪死,人挪活,她从宁津县跑出来之后始终坚信这个道理。
“我能养活自己,而且也能过得很好。”
张鹭从口袋里取出那张银行卡还给她。
“你在恨我对不对,张鹭,你恨我这十几年没来看过你,”乔卿心里堵着疏不通的泥沙,“你要理解我,你能理解我的,对我来说,我回宁津就相当于把我从头到脚凌迟一遍,都是熟人,要是被你爸发现了我会被活活打死,你知道的,他……”
“我没有怪你。”张鹭打断了她的叙述。
“那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呢?”乔卿拉起她的手,“我不是外人,张鹭,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为什么要想对待仇人一样对你妈妈?我也不想把你留下来的,但是我离婚的条件就是两个孩子我跟你爸一人带一个,我没办法,你弟弟他又小……”
“他应该只比我小两岁,不到,”张鹭第二次打断他,“我当时也才七岁呢。”
“是啊,所以我也没办法决定,我想女孩懂事早,你又比别的小孩聪明,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少你一口饭吃把你活活饿死。幸好你现在长大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是没有饿死,我会自己做饭吃,不过,被打死的话,也没差到哪里去,”张鹭不小心踩到地上圆嘟嘟的果子,摸了摸身后,果然好几颗香樟树黑色的果子掉在衣帽兜里,“我没有妈妈也能活到长大,现在既然成年了,就更不需要了。”
“什么叫‘不需要’?母女之间的事是用‘需要’这个词形容的吗?”
乔卿心里窝火,一边在心里抱怨没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就是不亲,一边又惦记着放不下。
再怎么折腾都是自己咬牙生出来的小孩,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没什么矛盾不能解决的。
况且,她这十年没少打钱,但凡张红琴那家子有点良心,张鹭都不会落魄到早早离家四处流浪。
“就是‘需要’啊,为什么不能是呢?”张鹭低下头,“你走了以后,有很多次,我做梦都想要你回来,哪怕是看我一眼,告诉我你好好地活着,后来我梦不到你了,就忘了这件事。”
“张鹭,我知道因为这十几年的事恨我,可你知道我当时自身难保,我离婚之后好几年做噩梦都是……”
“你说错了,我不恨你的,”她第三次打断了乔卿的叙述,“我只是没有办法跟你一起生活,我说了,我现在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看到我会想起我爸,我看到你也一样,尤其是……你儿子。”
她拒绝使用弟弟这个称呼。
“我知道他对你不好,”乔卿说,“我会补偿你的。”
“我现在不需要了啊,妈妈,”张鹭笑得有些凄然,她耸了耸肩膀,“以前是很需要的,尤其是我被他打到肩膀骨折和耳膜破裂的时候,是老师带我去的医院,那时我想,如果我妈妈能回来就好了,但是,都过去了,就像你说的,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