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一西。”
他重新躺平。
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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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天又黑了。一天?两天?他分不清。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那盏小的亮着,窗外是路灯的黄。
屋里有人。那东西没走。
孔时雨撑着坐起来,脑子比上一回清亮了一点,开始拼图。
——拼他昏着的这段,世界被人动过哪儿。
床头柜上摆齐了——一杯水,一板药,一支温度计。药盒是新的,拆开过,撕口很整齐,按着说明书的虚线撕的。粥碗收走了,洗了,糊味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椅背上消失了,西装外套挂回了衣柜——挂得歪,但挂上去了。
每一样都不在原来的地方,每一样又都安置得有模有样。像有人拿着一张他看不见的清单,一个勾一个勾核过去。
这小子白天不是该上学?
“学校。”他哑着嗓子。
“我跟学校说了。”甚尔从桌那头答,“说你病了。”
孔时雨张嘴想问,你一个十一岁的,怎么跟学校说的,打的什么电话编的什么话——想了想,算了,懒得问。这小子糊弄大人糊弄了一辈子,从禅院那一窝糊弄到花街,糊弄个小学班主任,根本不在话下。
他撵人,“去睡觉。明天该上学上学。”
甚尔没动。
孔时雨也没力气再撵。
平时这小鬼哪儿都待不住,撵一句走一句,门一关人就没影。今天撵不动了——他自己太虚,撵的话没分量。那东西又像是把“看着他”当成了一桩正在跑的活,活没干完,不收工,不走。
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奇怪的是,这几天他睡得很沉。
孔时雨这种人,睡觉是留着半边耳朵的——门响、脚步、楼下停车、钥匙转锁,一丁点动静就醒,醒了手先够枕头底下。一个人在家的夜里,他向来支着一只耳朵听着那扇门,听它有没有开,有没有该回来的没回来、不该来的来了。
这几天他睡死了。一觉到天黑,门外什么动静都没钻进来。
烧得睡死了,他想。
——屋里有人。那东西撵都撵不走,就在隔壁那把椅子上、那张桌旁。他这几天,头一回不用支着耳朵听门。
烧糊涂了,乱想。
眼皮沉下去。
下沉。
——
好转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事,他记不清。
烧退下去那天,人空落落地虚,骨头缝里像被掏空了,但脑子总算是自己的了。孔时雨扶着墙,一步一步从卧室挪到客厅。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
药,退烧贴,几样软的好克化的吃食,一瓶运动饮料,一盒电视上说“发烧要补”的什么冲剂。都是超市买的,不便宜,没成套,乱七八糟凑一堆,他脑子里补出来了,一个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的人,攥着一张纸条站在货架前,照着名目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抓,多抓的、抓错的、抓重的,全一并买回来了。
孔时雨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些哪来的钱。
——想起来了。
跑腿那一回,他没零钱,塞给这小子一张万元钞,说剩下的留着。过年除夜钟敲完,他从钱包里随手摸了几张,当压岁钱。还有零零碎碎别的时候塞的。他给出去的那些钱,好像就没见他花过,他自己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怕是头一回花。
花在他身上。
孔时雨摸出烟——烟盒和打火机已经还回原处,搁在床头柜上他够得着的地方。他抽出一根,叼上。
手在打火机上停着。
没点。
——
又过了两天,孔时雨好利索了,家里那套照顾的程序也跟着撤了。
电视关了。温度计收进抽屉。命令腔停了——甚尔不再“喝水”“吃药”地隔桌支使他,退回平时那张面瘫脸,缩沙发上开游戏机,跟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孔时雨翻烟盒,指头碰到底下垫着一张纸。
抽出来,是张超市小票。长长一条,他扫了一眼那一串名目。乱买的,错买的,买重的,明明白白印在上头,连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温度计都记着。
他捏着那张小票看了两秒。
没扔。塞回烟盒底下,压平。
“孔。”甚尔头也没回,盯着屏幕,“晚饭吃什么。”
孔时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回椅背。
“……随便。”他说,“凑合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