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越原想着接了高书玉的活计,她来抚一曲琴,也好请他入席玩上一回,偏偏高书玉兴头正浓,倒把这当作一桩卖弄的好事,不肯轻易让出一席之地,众人笑语两句,复又行起令来。
高书玉忙起了一支《秋光醉》,醉芙蓉重新在姑娘们手中来回流转,待高书玉蓦地一停,花枝正在柏越手中,乐却停在徵音。云平岳见状笑道:“我原备了个字谜,哪知柏二姑娘这问问得有趣,珠玉在前,倒显得我那字谜小气。”
柏璎道:“谜题虽小,却有深意,若叫我那一问框住,反而是我问得呆板了。”
虞思瑾亲斟了一杯酒,递到云平岳跟前笑道:“啰里啰嗦,拖拖沓沓,罚酒一杯!”
云平岳一仰头喝了,略一思量,笑问道:“都说春花易逝,秋月无常,我只问姑娘平生可有憾事?”
旁人还未言语,任西流先笑道:“这问独特,若说问得好不好,我看还要瞧答得好不好,若答出意思来,自然是一桩好问,若答得无趣,便只能算得上平常一问。”
众人皆颔首,都道任西流说得有理。
柏越却略怔了一怔,立时明白过来,云平岳这一问恐怕意有所指。她两个曾经交锋一回,盐道之事云平岳心知肚明,只是落子无悔,又何须再来辨别?世间人各有取舍,不过都是为着自己的心志,用一个“憾”字叙说实在不妥。她因笑道:“这叫我犯难了,云大人的酒倒系在我身上。”
虞思瑾笑道:“什么云大人?你快先喝了一杯去!”
柏越方才发觉一时失言犯了规矩,忙饮了一盏,垂头稍加思忖,赧然一笑:“憾事虽有,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众人闻言纷纷不服,只道:“哎哟!我们成了外人了!快些散了吧,外人凑在一处做什么?”
云平岳深深瞧了柏越一眼,倏尔一笑:“姑娘这是存心要叫我受罚了!”
柏越道:“此外人非彼外人。人活一世,心自有界,知我者,虽远亦近,不知我者,虽近却远。只是这般知心也终有限度,你知一二,他知三四,知一二者比之知三四者,自然为外人,可知三四者比之自己,也成了外人。故而若以己身为内,则天地万物都为外。”
这话倒有理,席间诸人皆以为然。柏越又忙道:“红尘俗世之中,谁能无憾?我并非超然世外的高人,自然也受种种俗物的困扰。只是平生所憾远不止一二,若要一一说来,未免辜负了今日的雅兴。可若叫我细分个高低深浅,桩桩件件却都是心头旧事,哪里分得出轻重来?”
柏琼笑道:“如此来看,是这一问问得宽泛了些,倒叫越儿觅得一丝空隙,轻轻巧巧躲了去。”
虞思瑾将酒满上,笑道:“我这睢园清酒可不是轻易能得的,越姑娘又素来爱酒,莫不是存心寻个由头,来讨我一盏酒喝?”
众人皆笑起来,柏越同云平岳各饮一杯,宴上酒令方又铺展开来。
高书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下早有打算,有意一停,停音正落在宫。虞思瑾忙探头一瞧,那木芙蓉可不正在柏珞手里!
柏珞心里赶忙照着宫商角徵羽对应了一番,立时沉了脸,抬手便要把那花枝往四处递,姑娘们都闪躲着避开,只眼睛瞧着她笑道:“你叫选中了,怎的还不服气,莫不是答不出来?若不守酒令规矩,先罚了酒去!”
柏珞气急,却也只得按下心思,不好在这宴席上露出颜色来,她闷闷坐在那里,急促应了一声:“不过席间闲问,我何至于答不出来!”
那头虞岚闻声笑道:“我倒无甚雅问,只有一个字谜,请姑娘一解。”
柏璎忙笑道:“解谜有趣,快说来叫我们听听。”
虞岚便道:“谜面为一首联词,诸位且听: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十二阑干倚遍,愁来天不管。红笺寄与添烦恼,细写相思多少。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宴上烛火轻爆出灯花,屏风处人影蓦地摇曳起来,清酒浮光,香云入室,当真是衣香鬓影,如梦似幻。
席上静了一静,他们哪个不曾读过诗书?已有几人暗暗猜着了谜底,此时皆掩唇而笑。
这边任西流似笑非笑斜睨着虞岚,江羡仪也面露敬服之色,那边柏越与柏瑶相视一眼,亦是眉眼弯弯,柏琼早已趴在柏璎耳畔悄声笑道:“虞公子敢问,珞儿敢答么?”
虞思瑾笑问道:“确乎诗情画意,我看这问的倒过了关,珞儿可答得出来?”
柏珞扭过头去,心中不由泛起涟漪,既怨那人不知轻重,故意叫她难堪,又喜这一时心意显露,虽是撩拨之语,总归听来尚有几分受用。一念之间百感交集,她终究只气声道:“这题太难,我却解不出来!”
柏珊眼神一转,拉着她笑问道:“珞姐姐,是真解不出来还是装样儿解不出来?若是真解不出来,罚酒一杯,若是装样儿,须得罚酒三杯。”
柏珞默然无言,只伸手拿了酒杯,仰头便要往口中灌,虞岚虽不曾瞧见,却适时接了句:“是我这题出得刁钻了些,只罚我一人,便算过去吧!”
柏珞冷笑一声:“你是你,我是我,罚我又与你有什么干系!”她说罢痛饮了一杯,待要再斟酒,却见虞思瑾笑意盈盈瞧着她道:“既然有人求了情,那便罢了!”
她有意将重音落在求情的“情”上,又将柏珞闹了个大红脸。
虞岚用四首《谒金门》联了词,吹皱一池春水,是风动,也是心动;十二阑干倚遍,惦念的是佳人成双;红笺上正好写下一页相思;落花满园的寂寥,又好比生死相许。
心动为情,相思为情,落笔为情,伤怀为情,句句不见“情”,句句皆有情,谜底正是一个“情”字。
柏珞瞧着虞思瑾细声道:“你一直严严盯着我们行令的人,只是不知令官太过偏颇,又该如何受罚?”
虞思瑾待要辩驳,哪知身侧柏璎当即端了酒盏,一面强喂她喝了一口,一面朝着柏珞笑道:“思瑾今日实在可恶,我替你出了这口气!”
柏珞见状,方饶过虞思瑾去,众人见她们玩得自在,也跟着嬉笑一回。酒令又起,任西流拿五音六律出了新题,柏珊悄悄扯了扯柏越的衣袖,央她指点一二,果然蒙混过关。待着最后尾音落下,便轮着柏琼出题,岂料却因着几轮传递,那木芙蓉的花瓣都零零散散跌落下来,到了柏瑶手上,只剩残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