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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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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家里的桂花树,梦见他娘站在树下朝他招手,梦里有桂花糕的味道。然后那个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到像是有人在把桂花糕往他鼻子上怼,

"起来!起来起来起来!"

怀瑾猛地睁眼。一张大脸凑在离他不到三寸的地方,小麦色,阔面,浓眉毛,大圆眼,嘴咧着笑,露出整排牙。嘴里含含糊糊叼着半块胡饼。

"顾长风你是不是有病。"怀瑾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闷的。

"天亮了!"长风把胡饼咽下去,"卯时了!我爹在军营卯时就要点兵了你还在睡觉!起来起来,"

"你爹在军营关我什么事,我家又没有兵。"

"以后会有!"长风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长安城的正月末,早晚还凉得很。怀瑾被冷风一激,嗷地一声坐起来,抓起枕头就要往长风脸上摔,然后他动作停住了。

因为坐在对面铺位上的人正看着他。

陆明远已经穿戴整齐了,素白的直裰,领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头梳得一根毛都不翘,整个人端正得像刚从画轴上走下来。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来,淡淡地看了一眼怀瑾,头发炸成一团乱草、被子被长风抢走了、还举着个枕头做攻击状。

明远的眼神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移回书上。

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还让人无地自容。

"……长风你给我等着。"怀瑾把枕头放下,开始穿衣服。

这时候东壁角落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衣服穿反了。"

怀瑾低头一看,确实。左衽变右衽了。

他转头往东壁角落看。谢知微坐在床上,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圆领袍,袖口垂下来刚好盖住手腕,不对,左边袖口稍微短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手腕内侧的皮肤,皮肤上面有一小片浅褐色的疤。

怀瑾注意到那个疤了,但没问。他就笑了笑说:"谢了。"

然后他把衣服拽下来重新穿。旁边长风已经在翻他的包袱了:"你昨天说你有糖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好像闻到了,"

"那不是糖,是西域糖,很贵的,喂你别翻那个!那个是笔袋,里面是笔不是糖,"

"那这是什么?"

怀瑾看了一眼长风手上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是昨天怀珩吃的琥珀色的西域糖,怎么跑笔袋里了?哦,大概是昨天往袖子里塞东西的时候弄混了。

长风已经把糖塞嘴里了。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这糖,好吃啊。你家几时还做这个?"

"都说了不是我家做的,是西市胡商买的。你吃了就算了?我的糖。"

"你的就是我的。"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怀瑾觉得自己肩膀快被拍脱臼了。

这时候门口的光一晃,有人进来了。

是昨天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绳愆厅老头,不对,仔细看不是老头,大概五十出头,瘦长脸,灰白胡子修理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进了门先扫了一眼屋子,目光从怀瑾的乱头发扫到长风的大弓扫到明远手边的书,最后落在知微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

"你们四个,国子学甲字斋三号。"他用名册在掌心敲了敲,声音不紧不慢,"监丞赵,今后你们的斋规由我负责。"

怀瑾心想:绳愆厅的监丞亲自来查斋,这什么排场。

"规矩有人跟你们说过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怀琰说了一大堆,但说的都是怎么读书怎么考试,至于斋规,好像还真没说。

监丞赵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样子,一看就是每年都要叹很多次。

"卯时起床,你们中间已经有人做到了。"目光从明远身上扫过。"巳时上课,上课迟到一次罚站一日;迟到三次,绳愆厅记过一次。斋舍内不得饮酒、不得赌博、不得留宿外人,"

"那留自己人呢?"长风插嘴。

监丞赵看了他一眼。长风脸上还是那个大嘴笑。

"自己人也不行,"

"我还没搬过来呢。"长风理直气壮,"我今天搬。"

"你已经搬过来了。"明远头都没抬,淡淡扔了一句,"你昨天晚上睡觉打鼾的时候就已经搬过来了。"

"你听我打鼾了?你怎么没睡?你在看书?黑咕隆咚你咋看的,"

"你没睡?"监丞赵打断他们俩,眼睛看向明远。

明远翻了一页书。非常平静地说:"寅时起的。"

也就是凌晨三点。怀瑾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一天睡几个时辰?

监丞赵看了明远一眼,没什么反应。但怀瑾注意到他在名册上陆明远的名字后面点了点。跟刚才对长风的反应不同,对长风的那种"点兵"口气,对明远是"确认了某种预测"的表情。

"谢知微。"监丞赵开始点名了。

"在。"知微站起来,规矩得让怀瑾有点不自在,他们家过年拜祖宗也就这个态度了。

"陈郡谢氏。"

"是。"

监丞赵低头在名册上写字。写到一半又抬头看了一眼知微的铺位,东壁最里面的角落。光线最暗、最安静、最不惹人注意的那个位置。

"怎么选那个位置?"

知微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监丞会问这个。

"靠里面的铺位,冬天风小一点。而且,"他看了看窗户,"我睡觉怕吵。"

这是实话。但怀瑾觉得不是全部。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那时只剩角落和靠门两个铺位了。他选了角落,不是为了避风,是为了不被门外的脚步声、走廊上的人来人往打扰。不是为了怕吵,是想把自己收起来。至少进门第一天是这样。

监丞赵没再多说,最后看了怀瑾一眼。怀瑾已经穿好衣服了,这件还算正常,但头发还是乱着的。

"裴怀瑾。"

"在。"怀瑾有样学样地站起来。

"你哥昨天给绳愆厅送了东西。除了束脩,还有一封手书。"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手书?他哥给他写手书?当着绳愆厅的面给他写手书?他脑子里闪过"我弟顽劣但天资尚可""望赵监丞严加管教"之类的字样,完了,他哥这是把他卖了。

监丞赵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念道:

"舍弟自幼顽劣,好动不好静,喜辩不喜默。若不闯祸,非怀瑾;若真闯祸,烦请公以法度惩之,不必念及裴某。"

怀瑾愣住了。

不是因为怀琰说他顽劣,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而是因为"若不闯祸非怀瑾",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像骂他的?倒像是……描述他的。像在说:这孩子的脾气我知道,你不用太意外,该管教管教就行。

"还有。"监丞赵翻过纸面,"背面还有一句话。"

他念道:"但若有人为难于他,烦请照拂。"

怀瑾没说话。他感到喉咙发紧,但他很快把那种感觉咽下去了。

"你有个好大哥。"监丞赵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他希望你能跟同斋的人好好相处,这句话是他口头托我的。"

怀瑾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三个人。长风正蹲在地上翻自己的箱子找弹弓,明远还在看书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一拍,知微正低头把他那个小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针线、碎布头、一个卷得紧紧的皮尺。

"知道了。"怀瑾咧嘴一笑,"你放心,我跟谁都能处。"

"那就好。"监丞赵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巳时开学典礼。你们的正式制服在绳愆厅西偏房。酉时前领走。"

人走了。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长风率先开口:"弹弓找到了!"他从箱底抽出一个东西,是一把黄杨木弹弓,牛筋弓弦绷得很紧,握把处被磨得光溜溜的。他得意地展示:"我八岁做的。我爹说军械司的铁弓都没我做得好。"

怀瑾凑过去看:"军械司的铁弓是给弓箭射的,你这是弹弓,是一种东西吗?"

"都是弹射,"

"弹弓弹的是石子,弓箭射的是箭,差远了。"

"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弓弦的张力把物体,"

"你俩。"明远放下书,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巳时开学典礼。你们是想迟到吗。"

怀瑾和长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天确实亮透了。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灰袍的书吏在扫院子,几个穿深青制服的国子生在甬道上走,应该是往前的旧生。

开学典礼在国子监的主殿,孔子庙堂。准确地说,是主殿前的广场上。

国子监的正中心有孔子庙堂,供奉孔子像。每月初一、十五有释奠礼。新生入学先拜孔子,这是规矩。不管你家是高门还是寒门,进了国子监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孔圣人面前。这个仪式叫"入学释奠"。

怀瑾他们四个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国子学、太学、四门学,这三个级别的学生全来了,乌压压一片人头。国子学站在最前排,衣衫最整齐,清一色的深青圆领袍,腰间悬着各色玉佩,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他奶奶给的那块,不是什么名贵玉料,但雕工古朴。

太学生在第二排,人数比国子学多一倍。四门学生在最后一排,密密麻麻,远远看去灰色的袍子一片。

排了大概一刻钟(怀瑾腿都站麻了),国子祭酒,也就是国子监的最高长官,终于从主殿里走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银发银须,背微驼,但眼睛极有神。他走到殿前的台阶上,扫了一遍全场,开口说话。

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全场:

"天之未丧斯文也。诸生,今日入此门,十年后出此门。十年之中,当以何立身?"

怀瑾听着这段话,觉得有点耳熟,这不是《论语》里的?原话是"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在匡地被围的时候说的,意思是老天不会让文化断绝,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祭酒把它改了。从"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变成了"你要拿什么在这世上立足"。

长风在怀瑾耳边小声说:"他说的是啥意思?"

怀瑾小声回:"就是问你十年后想干什么。"

"哦。"长风想了想,"我想打仗。"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是明远。不用看也知道他什么表情,那种"你能不能不在开学典礼上说打仗"的表情。

祭酒又讲了一些,大概是要尊师重道、勤学不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怀瑾都听进去了,但脑子里同时在想两件事:第一,这个祭酒讲得真长;第二,明远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默背完一整篇《论语》了,因为他看到明远的嘴唇在一动一动的。

讲完了,奏乐。国子监有专门的乐生,这是礼制的一部分。大笙、搏拊、祝敔,鼓乐齐鸣,声音庄严而沉闷。然后全场跟着祭酒向孔子像行四拜礼。

跪下去的时候,怀瑾膝盖碰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余光扫到长风,长风跪得四平八稳,像习惯了,嘴里的笑容都没收。

也是,他爹是将军,他从小在军营长大。跪军旗比跪孔子跪得多。

拜完孔子,是分班典礼。国子学的博士,就是主讲老师,站在各自的班旗下,学生按斋舍排好的位置入队。

怀瑾被推推搡搡地站到了甲班的队列里。明远在他左边,长风在右边,知微在长风身后,因为个子最矮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博士是个瘦高的中年人,青袍乌纱,脸上的皱纹很有规律,不是老的,是习惯了严肃的表情,肌肉长成了那个形状。

"甲班,你们四个人是新来的。"他拿起名册,逐一照着念了一遍:"裴怀瑾、陆明远、顾长风、谢知微。"

每念一个人,那个被念到的人就往前走一步。怀瑾走了两步,想走到博士面前,被人一把拽住,他回头看,是个脸生的师兄,表情是"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原来不需要真的走,只是让你出列让博士认个脸。

长风被念到名字的时候大步迈出去,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个放弹弓的小皮囊上。博士看了他一眼:"顾长风。"

"在!"声音把旁边的师兄吓了一跳。

博士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念下一个。

认完脸,是发放教科书环节。国子监有统一的教材,《孝经》《论语》是必修,《春秋》《礼记》《周易》也有,《诗经》单独放了一摞。每个新生领一套,竹简还是纸张?纸张。天宝年间纸张已经很普及了,国子监用的是益州产的"益州麻纸",质地粗厚,但水墨不洇,写字极舒服。

怀瑾接过他那摞教材的时候掂了掂,沉。比看起来沉。

"《孝经》明天上课就用。"博士头也不抬,"今晚预习前三章。"

长风凑过来看怀瑾手里的教材:"《孝经》,这字我认得。"

"认得和读懂是两回事。"明远从旁边走过,声音飘来。然后他加了一句:"我也没读完,一起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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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领完制服吃过第一餐国子监的食堂饭,四个人拖着步子回到了斋舍。

国子监的食堂,怎么说呢。做第一餐的时候可能还行,做第三百餐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熟了就行。今天的菜是炖羊肉配粟米粥。怀瑾挑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三口,得出结论:"不如我家的。"长风吃了两口碗就空了:"这量也太少了,我就喝个水饱。"知微默默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长风。

"你自己够不够?"长风有点不好意思。

"我吃不多。"知微说,然后怀瑾注意到知微的碗里其实没多少了,他不是吃不多,他是看到长风没饱。

明远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饭。但走的时候他把怀瑾的碗也收了,怀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替你收碗等于在说"别墨迹了一起走吧"。

瘫在床上不到半柱香功夫,天黑了。

屋子里点了一盏小油灯。光不算亮,但够用了。怀瑾靠在自己床头翻开《孝经》,勉强读了第一章,然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收拾东西本来就没睡好,今天一大早被长风掀了被子站了一整天,这会儿确实顶不住了。

"长风。"明远忽然开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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