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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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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识字吗。"

长风原地坐起来:"废话我当然识字!我是顾家的嫡次子又不是野人,"

"那你把《孝经》第一章念一遍。"

长风接过《孝经》,清了清嗓子,端正地读道:"仲尼居,曾子侍,"

"停。"明远打断他,"'仲尼居'的'居',你念的是去声还是平声?"

长风愣住。怀瑾也愣住。知微低头在看他自己的书,但嘴角弯了一点。

"……有区别吗?"长风问。

"有。'居'读去声在唐代是'居所'的意思,读平声是'处在'的意思。《孝经》第一卷开头,孔夫子是在家吗?他在讲课。'仲尼居'是说孔子坐在那里开讲,不是说他待在家里。所以读平声。"

长风看着明远。那种"你有病但你好像说得很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长风把书合上了。

"我七岁就读过《孝经》了。"明远翻了一页自己的书,他在读的是《周易》。

沉默。

怀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也在想:四个人,四种底子。明远七岁读《孝经》,他妈做的桂花糕是好吃,但《孝经》他不会背。长风的爹是右卫将军,在军械司是做弓的,对长风的期望大概也不是读书。知微,知微看起来什么都会一点,但怀瑾注意到他到现还没说过自己的家里。

"知微,"怀瑾躺在床上,歪头朝东壁角落看,"你有什么特别会的?"

知微正在摆弄他那个小布包。他拿起一根针和一段线,动作很慢,像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会做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东西,弓箭上的牛皮护指,"他顿了顿,"能弹回来的那种,卸下来的箭头刚好落在脚边。"

长风整个身子拧过去了:"你会做护指?什么样的?我手上这个找了西市最贵的铺子都没做好,"

"给我看看。"

长风把手伸过去。他的弓手,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食指上缠着一圈牛皮,但缠得歪歪扭扭,边角已经翻毛了。

知微看了一会。然后从自己那个小布包里拿出一根皮子,深棕色,比他指甲盖还薄,但捏起来极结实。又拿出一把很小的剪刀,怀瑾注意到那把剪刀是特制的,比寻常剪刀小一半,刀口极锋利。

知微低着头开始做。他没量任何尺寸,也没先在纸上画样,就是看着长风的护指,然后直接拿皮子开始剪。左手食指按住皮子一角,右手的剪刀走得又快又稳,怀瑾看着他的手指,又白又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手腕内侧那些疤形成奇异的对比,一个常跟刀剪皮子打交道的人,有一双这么漂亮的手。

油灯跳了一下。火焰暗了一瞬间的光,在知微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他太认真了,没注意到。

"做好了。"

他把新的护指放在长风手里。

长风试了一下,手指套进去,一张一合。牛皮的弹性刚刚好,不会太紧卡手指,也不会太松射箭的时候滑脱。末端的皮子翻过来刚好盖住指腹,弓弦滑过去的时候像踩了一层油脂。

"这个,你把翻口做成了两层的?"长风再看一遍,又试着拉了一下想象中的弓弦,"两层皮子中间怎么缝得这么薄,"

"先把两层磨薄再缝。牛皮背面刮过,用细砂磨平。中间那层用的是我之前剩下的鲨革,很薄,看不出来。"

长风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知微。看了两秒,然后非常认真地说:

"谢知微,以后你做东西我给你买材料。你要什么皮我都能弄。"

知微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但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很真。

"先不用。你把我做的这个用坏了再说。"

"坏不了。"长风把护指小心地放进自己腰间的小皮囊,那个装弹弓的地方,跟宝贝似的合上盖子。

然后又咧嘴笑了一下:"咱寝一共四个人,一个读书的,一个做东西的,我呢我呢?"

"你?"怀瑾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你是负责拆房子的。"

"还有一个呢。"明远的眼睛从《周易》上抬起来,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举起手:"我是负责把四个人凑一起的。"

"是吗。"明远声音淡淡的,"你拿什么证明。"

怀瑾想了两秒。

"等到端午节,如果有粽子吃,到时候你再想这句话。"

没人说话。但长风停住了摆弄弹弓的手,明远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瞬,知微把针线收起来的动作轻了半拍。

怀瑾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反应。他笑了笑,翻了个身,对着窗户那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长安城已经彻底安静了。坊门关闭后,全城陷入寂静,宵禁啊,宵禁后的长安就是一座睡着的大城。偶尔有更夫敲梆声从远处传来,跟猫叫似的拐个弯就没音了。务本坊在皇城根底下,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以及隔壁斋舍偶尔漏出来的一声轻笑。

怀瑾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四个人,冷脸明远在看书,大嗓门长风在摆弄他的弓和弹弓,安静的知微在那边缝东西。他不算聪明也不算有学问,但他知道一件事:三扇门开着,他得走谁都不走的那条路地把三个人串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

对面的铺位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翻书页的声音。是明远,还没有睡。

窗外月光投进来,在他素白的直裰上铺了一小片。那本书他翻了多久了?从傍晚翻到现在,页码好像都没变过,他是在默记吗?

妈的,明远这个人,在"正常"这两个字上恐怕不太正常。

怀瑾想着,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困又舒服,被窝还有点凉,但旁边长风在打鼾,知微叠的被子整整齐齐,明远翻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催眠。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

第二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怀瑾是被锣声叫醒的。不是长风的鼾声,也不是明远的翻书声,是,锣声。对,国子监每天早上击云板(别的学校用钟,国子监用板),声音闷闷的但不刺耳。怀瑾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明远已经,不用看也知道,起来了,长风还在打鼾,知微正在叠被子,被子已经叠得四方四角棱角分明的样子。

"长风。"怀瑾拿起枕头,想了想又放下了,昨天早上用过了没效果。于是他改了个办法。

"长风,食堂早饭有羊肉粥。"

长风眼睛"唰"地睁开了。比他爹点兵灵多了。

"羊肉粥?几时?在哪?"

"快走,晚了就被师兄们抢没了。"

长风一个激灵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怀瑾对知微挤了下眼。知微领会了,食堂早饭不是羊肉粥,是粟米粥。长风今天去了一定会失望,但他大概到午饭就该忘了。

穿好衣服四个人下楼,走过院子。隔壁班几个师兄正站在廊下讨论东西,怀瑾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讨论李林甫。

"听说李相又贬了一个御史。"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了。"

"依我看李林甫也风光不了多久,皇上也不是,"

"嘘。"

话断了。怀瑾转过头去,看到说话的师兄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种"别到处说"的眼神。

怀瑾把脸转回去,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哥跟他说过,朝廷的事在国子监别打听别插话,你爹是御史台的,多少眼睛看着你。怀瑾虽然没他爹那么"别惹我"的架势,但他知道轻重。

四个人走进食堂。早上的阳光从东边窗户射进来,比昨天典礼时的太阳软多了,刚升起来的样子,金光里还有点橙红。怀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明远坐在他对面,长风挨着他左手边,左边是盛粥的窗口,长风一定要守着,知微坐在明远旁边。

食堂的粥确实是粟米粥。羊肉粥是怀瑾编的。

长风端着碗坐回来的时候看了怀瑾一眼。怀瑾朝他笑了一下。长风也笑了一下,意思是"我记住这笔账了"。

怀瑾心想:无所谓,你记的账比明远翻过的书页还多。

他低头喝粥。粥很淡,但他吃得挺香。明远吃的时候翻书,左手端碗右手翻书,节奏掌握得刚刚好。知微用筷子把碗里的大枣挑出来,然后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悄悄放到怀瑾碗里。

怀瑾一愣。知微朝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说话。

好吧。怀瑾把枣吃了。知微为什么把枣给他?大概是因为他看怀瑾粥碗里只有米啥也没有,而明远碗里有枣,明远是那种把每颗枣都规规矩矩吃掉的人。而知微自己的也不多,只挑了一颗最大的给怀瑾。

怀瑾嚼着枣,心里默默地想:这人太细心了。

不是那种"你缺什么我给你补上"的大方细心,是那种"我碗里就一颗枣多了也给不出去但我愿意分一颗给你"的润物无声。

这时候,隔壁桌的一个人忽然朝这边喊了一声:

"明远,"

陆明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穿着深青新生制服,但穿得明显没有明远整齐,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子卷到了小臂上,朝明远扬了一下下巴。

"《周易》的解读本,你昨天说要看完的,看完了吗?"

"看完了。"明远合上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怀瑾一眼。

"我吃完饭回去。你先走。"

那个少年笑了一声,"行行行,你什么时候交到朋友了?"

明远没答,走了。

怀瑾看着明远的背影。"他昨天说没看完,是骗你的。"

长风:"骗我?"

"《周易》他早就看完了。重新翻一遍是为了等你主动问。"怀瑾放下筷子,忽然笑了,那是"怀瑾明白了什么"的笑。"这个人,嘴上说不关心,心里比谁都在意。"

知微轻声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翻书的时候页码没变过,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他不是在看书,是在等长风问他。昨天晚上长风没说,今天他等不了了,换了个办法。说没看完,其实是想让长风主动开口。"

长风沉默。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个新的护指,知微给做的,也是昨晚上。

然后低头把粥喝完了。

"我晚上回去预习《孝经》。"长风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下,"一个人念太无聊了,你,你们谁陪我。"

怀瑾说:"我,我作业还没做完。"

知微笑着摇头:"我可以陪你,但我先跟你说这个'居'字,"

四人笑起来,食堂里也有人往他们这桌看。但这群人不在乎。阳光在桌面上滚了一滚,从东窗往中间移了那么一丁点。

柳树还没发芽。长安的冬天还会再待一阵。但这间甲字三号斋舍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定了型。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昨晚睡得晚的怀瑾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里的老槐树已经发了今年的第一缕芽。针尖大小,淡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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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了。春天要来了。

四扇铺位的每一扇都还没来得及挂上自己的帘幕,再过几天,长风大概会在他的床头挂个箭靶,明远会贴一张书法,怀瑾会把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长安少年行"贴自己床边,而知微的角落里大概什么都不会贴,但他会悄悄往四人壶里续水,让你注意到的时候,水还是热的。

国子监的云板敲了第二次。

怀瑾拉起被自己蹬乱的被子,胡乱裹了一下,起身往外走。走廊上已经有了脚步声,师兄们起得更早,有的已经端着书往孔子庙那边去早课了。

他下楼的时候路过明远的铺位,书还放在一边,《周易》翻到的是昨天那页,但墨迹不一样了。

不是昨天的那支笔。

边上放了一小截墨块,磨墨用的。旁边一小块破布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只认出一句:"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下面的还没写完,写到"云行雨施"的"云"字,墨不够浓了,笔画虚虚的。

不是《周易》原文。是写自己的东西。

怀瑾没多看。把破布原样放回去。走的时候顺手把自己昨天剩下的半杯茶放在明远枕边,醒了好喝。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但已经不刺脸了,有一种土里要冒出什么东西来的预感。

他不知道明远在破布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知微那个小布包里到底藏了多少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四个人,会在这间甲字三号斋舍里,待非常非常久。

至于会发生什么,以后再说。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风把门合上了,吱呀一声。门上的木牌"国子学·甲三",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他没停步,大步往食堂走去。他得比长风跑得快,粥要是被师兄们抢完了,长风会真的宰了他。

远处,皇城里的晨钟敲了三下。长安醒了。第一年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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