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问什么?”虞恣意问。
“你想不想反?”顾衢就这么说出来了,瞳光犹如鬼火幽幽。那一瞬间在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很多画面,那些年的纵横沙场生死与共历历在目,漫山遍野的死尸和哀嚎,呜咽声三天三夜经久不散,将听见每个人都拉入绝望的深渊。
这样的事情,每隔几天就会发生。如果有人想反,还会继续发生。
虞恣意反问:“如果我反了,你会杀了我吗?”
一天前的顾衢会坚定点头,但现在他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虞恣意就笑起来,红唇溢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我也不知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昔有洪武四大案,今有陛下坐山观虎斗。”虞恣意叹息一声,斟满酒,也给顾衢斟上一杯,“我和木蒂已经是手下败将,那你呢?”
顾衢淡道:“我不关心这个。”
“就算有晏儿在也不关心吗?”
晏儿……短短二字混像孙悟空打上南天门,一棍子搅得顾衢天翻地覆——后脑非常没有眼力见的痛起来,虫蛇撕咬脆弱的脑花,疯狂想挣脱金针的束缚。顾衢额头冒下一滴汗,一声不吭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晏儿。
“明明知道龙座上的人要杀自己,还能心无旁骛地为他征战沙场吗?那也太贱了。”虞恣意却将他的沉默当作默认,嗤笑,“我一无所有,也无所谓谁来做龙椅,苏傲也好,宇文尧也好,随便吧。”
“我已经很累了。”
顾衢再没说话,起身离去。临到门口又听虞恣意的声音:“对了,那个跟在晏儿身边的小少年是南疆的大巫,他现在正在想办法潜进皇宫。”
“乌芯?他进皇宫做什么?”顾晖疑惑。从她剿匪回京之后镇国侯府就一团乱麻,凤予被宇文尧囚禁,苏矜然回到李剑山身边,卢玉潭不知所踪,顾晖实在想不到乌芯进皇宫的目的。
“他说,南疆人知恩图报一言九鼎。”虞恣意耸了耸肩,“不像中原人狼心狗肺。”
顾衢一声轻笑:“是他会说的话。”
男人不再停留,带着顾晖很快离开了湖心亭底。一炷香后,谢匀带着三十禁军包围湖心亭底。少年将军手握长矛,小心翼翼靠近门——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
屋内空空如也,金银细软都被卷得一干二净。谢匀愣了:“跑了?分三路去追!”
禁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热闹的花楼依旧人声鼎沸歌舞升平,似乎与其他日子从未有过任何不同。虞恣意一身紫裙,待在天字号厢房里目送禁军离去,叹息:“顾子渠,你可真不念手足之情。”
轻芜纤纤玉指拨弄琵琶弦,这屋里竟然没有客人,只有轻芜,和虞恣意。
“殿下如今要去哪里?”轻芜道,“堂主出面,只怕妈妈不会让殿下久住。”
“我啊,身如浮萍那就随便流吧。”虞恣意回眸一笑,压低斗笠,与一对禁军擦肩而过,无声地混入喧闹的人群犹如一滴水流入河流,至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虞恣意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师从她学戏早亡的娘亲,千人千面,在哪儿都能活下去。虞恣意就这么到处溜达,专门避开禁军巡逻的街道,一路顺利地来到南域。
南域有很多黑店,只要给够钱就能避开城门巡查离开京城。虞恣意边走边想,李剑山被抓,宇文尧肯定要到处追捕她,指不定明日她的追捕令就会贴满大街小巷。她得抓紧时间离开,免得来个瓮中捉鳖。
她其实并不想反,只想赶紧活着离开京城。宇文尧这厮,也不知发的哪门子疯,非让她留到开春再走,现在她和宇文尧撕破了脸反倒自由了,一个人混出京城对她来说并非难事。但郭无疑早已经离开京城,她现在追上去也未必能追上。
但郭无疑也许早就死了,又也许他受不了边疆苦寒已经放弃,找了个温暖的小山村安居乐业……那她该去哪儿呢?女人胡思乱想,下一瞬蓦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身影。
“何人在此?”虞恣意道。
那人没有开口,慢慢走了过来。他往前一步虞恣意就警惕地向后退一步,余光瞟过街头——这个时辰正好有禁军在巡逻,要是被发现想跑可就难了。虞恣意头一次后悔自己没有顾衢那样高强的武功。
那人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停下了脚步,开口时声音沙哑:“都长那么大了,你叫什么?恣意,还是余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