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不到一息。
她显然没料到沈清茗会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来。
沈清茗这几句话,每个字都是笑着说的,每个字都带了几分关怀几分体贴,仿佛姐姐真的在耐心地教妹妹该怎么上进。可这层层叠叠的关怀和体贴底下,埋的却是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的时候才见血。
沈清柔的嘴角僵了片刻。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帕子上的绣花样被攥得变了形。
在她的预想中,沈清茗应当像从前一样——被挤兑了只会红着眼眶低头不语,咬着嘴唇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或者干脆找个由头躲回院子里去。从前那么多次,她都是这样的。在老太太面前,在父亲面前,在阖府上下面前,沉默的、温顺的、永远不争不辩的大姑娘。可眼前这个人,谈笑自若地喝着茶,不紧不慢地把她的话拆解得干干净净,甚至反过来递了她一句“总有学得会的地方”——仿佛在说,你我之间的差距,只是学没学,不是能不能。
她咬着下唇的内侧,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恼怒,随即展开笑容,换了个话头。笑容还是乖巧的,声音还是柔软的,但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那一点微小的变化出卖了她的情绪。
“姐姐说的是,我哪里有姐姐的本事呢。只是我听人说,货栈那边从前账目上出过不少错漏,姐姐接手之后可要仔细些,别被人糊弄了去。”
这话就更露骨了。
如果说方才那句还披着一张“姐妹情深”的薄纱,那这一句就是直接把薄纱扯掉了。“货栈那边从前账目上出过不少错漏”——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意味深长。她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从哪里听说的货栈账目错漏?这消息的来源,只可能是她母亲柳婉容。而她把这个消息在晨省时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来,就等于在替她母亲放话:你夺了茶库的权也没用,货栈那边的窟窿大着呢,你补不上。
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笑意淡了一瞬。她活了六十多年,掌了沈家后宅近四十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沈清柔这句话里藏的刺,她比谁都听得清楚。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盏。
满屋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茗身上。汪氏的绣帕不知什么时候收进了袖子里,陈氏搂着云哥的手收紧了几分,连大房的三姑娘沈清芳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安静地坐回自己位置上,不敢再逗云哥玩了。吴嬷嬷站在老太太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沈清茗放下茶盏,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方才那一丝笑意。声音也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温和得像是春日里拂过水面的微风。
“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
只这一句,沈清柔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货栈那边确实有些账需要理,父亲已经亲自在查了。查清楚之后,该补的窟窿自然会补上,该处置的人一个也不会少。”她顿了一顿,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落在沈清柔的脸上,微微一笑,“妹妹若是有什么线索,不妨直接告诉父亲,也省得父亲多费一番工夫。”
她说完这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补了最后一句。
“毕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沈清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那张乖巧娇俏的脸上,笑意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霜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苍白而僵硬的面色。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下颚微微发抖,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得体的回应。
坐在罗汉床上的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好了,都是一家人,茶库里的事最终还要你们父亲定夺。茗丫头刚接手,凡事慢慢来,不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听出了老太太的立场。看似是劝,实则是护。
沈清柔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咬着嘴唇低下头去。祖母这番话虽然温和,但每一句都在偏袒沈清茗。她再多说一个字,就是不识好歹了。
柳婉容这时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软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不带一丝烟火气。
“母亲说的是,两个丫头都还年轻,说话没轻没重的。”
她转头看了沈清柔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柔儿,你这孩子就是嘴巴快,姐姐的事你操什么心?她比你大几个月,自然比你懂得多。你只管把自己手里的女红学好就是了。”
沈清茗抬起眼,看了柳婉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已经不需要说话了。老太太方才的立场已经明明白白,她再多说一句,反倒落了下乘。
老太太也没有再接话。她看了柳婉容一眼,目光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笑了笑,转头聊起了今年端午节的安排。吴嬷嬷极有眼色地凑上去给老太太续了茶,又往汪氏手边递了一碟新切的蜜饯,屋里的气氛像一块被轻轻搅动过的水面,涟漪散开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请安,表面上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实际上风向已经变了。
从前那个在人群里沉默寡言、被人挤兑了只会低头的嫡长女,今天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地接住了庶妹两次挑衅,顺便还捎带着把继母那句绵里藏针的“大几个月”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做得滴水不漏,连老太太都明着暗着给了她台阶。
等请安散了,众人陆续走出寿安堂时,堂屋里的茶香还没散尽。
沈清茗走在最后。晚晴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姑娘,您方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二姑娘脸都白了。”
沈清茗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她沉不住气,迟早要自己撞上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