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三刻,沈府后宅的晨光正好。
寿安堂那场请安过去不到三日,一封信便从城外递进了沈府。
信是临安周家差人送来的,厚厚一封,封口处压着周家的族印。送信的小厮没有进二门,只将信交给了门房,门房又转到了前院书房——按照沈家的规矩,外姓的信件不经内宅,直接呈到沈仲谦手中。
沈清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彼时她正在云微居廊下,翻看今春最后一茬雨前茶的入库记录。新接手的账目她已经理清了七七八八,眼下只剩几笔去年秋茶的损耗数目还差一张出库单对不上。晚晴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茗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家?”她放下账册,目光落在远处院墙边探出的一枝石榴花上,声音淡淡的:“是哪个周家?”
“就是临安那个。”晚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听说太太那边已经得了消息,正往前院书房去呢。”
沈清茗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知道是哪个周家。
临安周氏,祖上出过两任知州,近年虽没有在朝中任职的子弟,但靠着祖产和几间绸缎庄,在当地也算得上殷实门第。更重要的是——前世,沈家与周家确实有过一桩口头婚约,定的就是沈清茗与周家长房嫡孙周周延庆的婚事。
可那桩婚约,从未兑现。
前世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周家先是拖着、吊着,既不正式下聘也不明确退婚,逢年过节只派人送些不咸不淡的节礼过来维持着面子。后来沈家茶市接连出事、父兄前程受阻,周家便彻底不露面了,连退婚书都是托了一个远房亲戚送来的,连个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来。
那封退婚书送到的日子,恰好是她被柳婉容以“养病”为名关进冷院的前三天。
她坐在榻上拆开那封信时,手指是颤抖的。不是因为舍不得那桩婚事——周延庆她只见过两面,说不上什么深情——而是因为那封退婚书来得太巧了。周家分明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沈家要倒了、她的名声要毁了,才赶在那之前甩掉这个累赘。
后来冷院三年,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周家的任何消息。
他们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沈清茗的指尖轻轻拂过账册泛黄的纸页,将这些前尘往事按下去,像按一盏漂浮的茶梗。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口沾着的细碎茶叶末,语气平平的:“走吧,去前院看看。”
晚晴愣了一下:“姑娘,太太已经去了……”
“她去她的,我去我的。”沈清茗理了理衣襟,走出廊下:“父亲的书房,什么时候成了只有太太能去的地方?”
沈仲谦的书房在二进东侧的松竹斋,窗外种着一丛修竹,风吹过时簌簌作响。沈清茗走到廊下时,果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一个低沉浑厚的是父亲,另一个温和绵软的是柳婉容的嗓音。
她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外站了一息,听清了几句——
“……周家那边信上写的是,想赶在端午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两家也好早做打算。妾身看着,倒也是一桩正经事,清茗的年纪确实该议亲了……”
沈清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冬月檐下的冰凌。
端午之前?说得倒像是多替她着急一样。可柳婉容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她一听就懂——周家要在端午之前定下婚约,那就意味着她这个嫡长女的婚事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会被敲定。一旦婚书签了、聘礼收了,她便是周家的人了,茶库的事、茶园的事、沈家产业的事,就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想把她嫁出去。
沈清茗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父亲,女儿来了。”
屋内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进来。”沈仲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沈清茗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沈仲谦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手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摊开在案面上,上头墨迹工整。柳婉容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姿态端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见她进来,还亲切地招了招手:“清茗来了,快过来坐,正好有一桩喜事要跟你说呢。”
“喜事?”沈清茗在柳婉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接过她递来的话头,目光落在沈仲谦面前那封信上:“父亲,女儿方才听说临安周家来了信,不知道信上说了些什么?”
沈仲谦沉默了一瞬。他今年四十七岁,眉目端正,年轻时也是清俊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沈家内外事务繁杂,眉间早已刻上了两道深纹。他看了一眼柳婉容,又看了一眼女儿,才缓缓开口。
“周家来信,是提你跟周家那门婚事的。”他顿了顿:“说要赶在端午之前,把婚书和聘礼都定下来。”
沈清茗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或羞赧的神情。
沈仲谦见她神色平静,继续说下去:“周家的意思是,婚书一签,两家就是正经亲家了。往后茶市的事、人脉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起商量——周家在临安做了多年的绸缎生意,跟州府那边几家大商号也有些交情……”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清茗听出来了。
父亲口中说的是“交情”、“商量”,可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周家是想借着这桩婚事,把手伸进沈家的茶市。绸缎庄的人脉与茶市的人脉本不相干,但一旦成了亲家,“商量”就变成了“共享”。
柳婉容适时地接上了话:“其实周家在临安也算是体面人家了,周延庆那孩子我见过一面,模样端正,说话也懂礼数。清茗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沈清茗转过头,看着柳婉容,微微一笑:“太太见过周延庆?”
柳婉容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确实没见过。她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想把这桩婚事说得体面些,好让沈清茗没有推拒的余地。可她没想到清茗会在这个细节上抓住她的话。
“……听人说的。”柳婉容很快调整过来:“周家的名声在临安不错,想来子孙也不差。”
沈清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仲谦,声音平静而清晰:“父亲,女儿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父亲说。”
柳婉容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按规矩,继母在场的情况下,女儿提出要跟父亲单独说话,这就是明着要她回避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但沈仲谦已经看了过来,语气虽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太太先回去吧,我跟清茗说几句话。”
柳婉容站起身来,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道了一声是,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她转身时脚步从容,跨过门槛的姿态也依旧端庄,可沈清茗看见了她踏出门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门被从外面合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沈仲谦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他从前不曾有过的认真。他从案上拿起那封信,抖了抖,又放下:“你想说什么?”
“父亲觉得,周家这门亲事如何?”沈清茗没有绕弯子。
沈仲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家在临安根基不算浅,门第也算配得上。只是——他们提的条件,有些苛刻。”
“婚书上写明,聘礼只备六成,余下四成以‘茶市合股’抵充。”沈仲谦的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说,他们拿不出全额的聘礼,想让咱们沈家把四季春茶号的股子折进去抵数。”
四季春茶号正是沈家在临安最大的分号。
沈清茗听完,不怒反笑。她早就料到了——周家哪里是来提亲的,分明是来谈生意的。用一纸婚约换沈家茶号的一成股子,这笔账算得倒是不错。
“父亲觉得,这门亲事该应?”她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