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茶?”穿灰绸衫的胖子嘿嘿笑起来,“吴铁柱,你从前在镖局行走,如今改行贩茶了?你那茶,有引吗?有票吗?有印吗?拿出来给大伙瞧瞧。”
吴铁柱脸色更难看了。身后几个壮汉也骚动起来,有人把手往怀里摸。曹三爷赶紧伸手压了压,“哎——说好了,咱们今天是吃评茶,不是吃拼茶。”他转向吴铁柱,语气放缓,“老四,你叫我来评理,总得让我知道评的是什么理。这车茶,你是从哪儿来的?有票证没有?”
吴铁柱嘴抿成一条线,半晌才道:“路上收的散货。”
“路上收的散货?”刘七嗤笑出声,“吴铁柱,你这话说给茶司的人听,人家信不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车货,既没有引票,也没有编号,你拿什么来跟我争?”
吴铁柱猛地站起来,“这么说,你承认是你截的了?”
“我截的是黑货。”刘七也站起来,“黑货见官就充,你报官试试?”
曹三爷见状连忙站起来,两边伸手劝住,“都坐下、坐下!听我说一句话——依老规矩,没有引票的货,谁抓着算谁的,可也有一条,抓货见人,人是活的。老四,你若是能拿出引票来,或者说得出这货是从哪家铺子、哪个场里出来的,今天我能替你把货要回来。”
吴铁柱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拿不出来?”刘七冷笑,“拿不出来,那就是没主的东西。没主的东西,碰巧叫我碰上了,那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沈清茗站在靠近楼梯口一侧,安安静静听完这一段。
一车没引票的粗茶。不敢报官。不敢亮货源。偏偏还值得摆一场评茶来争——这说明货不是粗茶。如果是粗茶,丢了就丢了,不会搬出曹三爷来摆评茶。既然来争,说明这批货值钱。值钱却不敢亮出来,货的来路必定见不得光。
她的目光落在吴铁柱身上。这个人站在茶桌前,拳头攥得紧,牙关紧咬——不是做贼心虚的那种紧张,是一个人在被人拿住了短处之后的愤怒。
她想起吴铁柱方才在酒楼看荣三的那一眼——
荣三站在柱子旁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抄着手,半张脸落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沈清茗发现吴铁柱在吵架过程中至少往荣三这边又瞟了两次。很短,很克制,每一次都不到一息。
沈清茗在心里又多记了一条:荣三不仅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对荣三的底细,恐怕知道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多。
曹三爷又说了几句劝和的话,无非是“都在地面上讨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之类的老道理。
最后曹三爷拍板:“货,我替你们两个看三天。三天内,老四你要能拿出票证,哪怕是一张写过字的纸,我把货还你。拿不出来,货归刘七。谁不服,找我曹三说话。”
刘七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往地上一摔。茶杯粉碎,茶汤四溅。
吴铁柱也站起来,端起茶杯,往地上狠狠掼了一记。碎瓷片在青砖地上弹起来,溅到了沈清茗脚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了。曹三爷叹着气,也颤巍巍扶着楼梯下去了。
茶楼里登时空了大半,剩几个看热闹的闲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散去。
沈清茗没有急着走。她走到曹三爷方才坐过的位子旁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片碎瓷。不是吴铁柱摔碎的那只——茶汤溅了一地,好几只杯子都碎了,她在碎瓷片里拨了拨,拈起一片在指尖翻了一面,凑到鼻尖闻了闻。
桂花。
她眉头微微一动,将瓷片递给顾砚辰。
“不是清茶。”她说,“桂花焙过的岩茶。烧杯子的茶汤有桂花味,方才曹三爷壶里斟出来的明明是龙井。”
顾砚辰接过瓷片,对着窗外的光转了转。瓷片内壁沾着极细的茶渍,颜色比寻常清茶深一层,泛着淡淡的褐红。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表情,将瓷片还给沈清茗。
沈清茗又走到吴铁柱方才坐过的椅子边。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在扶手的木缝里,夹着几粒极细的枯黄碎末。她用指尖把碎末捻起来,在指腹上碾开,放到鼻下一嗅。
“岩茶碎末。”
她站直身,将碎末仔细包进帕子里,掖入袖口。抬眼看向顾砚辰,声音压得很低:“武夷岩茶用桂花焙过,是高端制法。这不是粗茶。”
顾砚辰点头。几车没有引票的武夷桂花焙茶。武夷岩茶出建州,从建州运到浙西武康——这批货是怎么一路过关躲过巡检的?谁开的通行条?谁在关卡假装没看见?谁在武康接应?
“看来这趟临安,还得在武康多待片刻。”他说。
沈清茗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她本来打算自己说的。
“嗯。”她说。
荣三已经走到楼梯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走了。”声音不大,刚好让两个人听到,脚步已经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沈清茗和顾砚辰紧跟荣三,一前一后下了楼。
阿佑紧跟在蛮娘身侧,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蛮……,那个人为什么要摔杯子?”
蛮娘答了:“江湖规矩,吃评茶以摔杯为定。双方各自摔杯,表示接受调停,事了恩怨了。”
阿佑点了点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武康码头街面上,人来人往,官船民船在苕溪上交错而过。街对面临溪第一楼的旗幌在风里翻卷,清和茶社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地碎瓷片在阳光下泛着亮。
沈清茗站在茶社门口的石阶上,逆着午后的日头微微眯起眼睛,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铁柱。武夷桂花焙茶。独松关。天目山。
她转身对蛮娘低声道:“去驿署。找船行牙人。”
又看向顾砚辰:“你去码头?”
“码头。”顾砚辰整了整袖口,“一个时辰后,第一楼碰面。”
两人分头而行。荣三抄着手往码头东边的栈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背影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又长又淡。
沈清茗目送他走远,收回视线,领着蛮娘和阿佑往武康水驿驿署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