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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水驿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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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康水驿的上码头泊着十几条商船,吃水深浅不一。靠外首的是几条宽身货船,舱面堆着麻包和竹篓,船头蹲着几个船工在抽旱烟。靠里侧是些窄身小船,船板洗得干净,有的船头还晾着刚洗过的衣裳,像是常年在水上漂的散户。

顾砚辰慢慢地走,遇到有船工在岸边补网的,停下来站着看一会儿;遇到有商贩在船头理货的,便随口搭两句话。

“往哪儿走的?”

“临安。交北新关的货。”

“装的什么?”

“笋干、香榧、竹纸。”商贩是个四十出头的矮个子,戴一顶草帽,袖子挽到肘弯,正在往船板上捆竹篓。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顾砚辰——这人穿的素净,但衣料挺括,身后还跟着个随从,看着像衙门里做事的。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最会看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见顾砚辰问话客气,不像来找茬的,便也放下了心,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顾砚辰跟商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临安的行情聊到沿途的关卡,从茶叶的引票聊到码头上雇船的行价。商贩渐渐放开了话匣子,说到兴头上,把草帽往脑后一推,拿袖子擦了把汗。

“官人你要问这武康码头的名堂,那可不是我多嘴,”商贩压低了些声音,往左右看了看,“这地方叫水陆分岔口。明面上走的,规规规矩矩往临安去,该过闸过闸,该验引验引。可暗底下——”

他顿了一下,拿起水葫芦灌了一口。

“暗底下怎么了?”顾砚辰语气随意,目光落在河面上,像只是顺口一问。

“暗底下那些不走官道的,全从这儿分路。”商贩用手指点了点脚下,“往西拐进独松关,翻山走宣州歙州。往东钻天目山,山里有的是溪汊芦苇荡,小船一划就进去了,官设航道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顾砚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在听。

商贩被这个动作鼓励了,愈发来了兴致:“前几日——就七八日前吧,黄昏了,我在船头捆货,亲眼看见有人雇了一条窄身小船。那船跟寻常客船不一样,窄身长桨,走得快,吃水浅,但也就能坐两三个人,稍微多装点货就要进水的那种。

撑船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船家,我认得脸。但雇船的那个人——我没见过。”

“什么样的人?”

“黑衣服,个头不高不矮,独自一人。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物什。上了船就在舱里不出来了,窗帐拉得严严实实。”

商贩比划着,“那船不走官设航道,专从溪汊芦苇荡里划进去,看方向是往天目山深处。没挂船牌,没登记过闸。要是正经营生,谁走这种路?”

顾砚辰问:“走天目山的路——经常有人走?”

“多了。”商贩一摊手,“不光是那天。隔三差五就有人从这儿进山,都是些不敢走官道的货。有时候是麻袋装,有时候是竹篓挑。背货的人个个腰圆膀大,一看就不是普通茶农。官人您说,正经茶农哪有那身板?那是常年扛重物的人才有的架子。”

“货是什么?”

“茶。”商贩说得很干脆,“别问我是什么茶,我没摸过。但那麻袋口子漏出来的碎末和气味,我在这码头蹲了二十年,分得清茶叶和草药的差别。”

顾砚辰将商贩描述的小船特征、雇船人的衣着身形、时间节点、进山路线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面上不动声色,略一颔首,朝商贩道了声“多谢”,便领着随从沿栈道继续往北走。

船行牙人要在驿署里头找。码头栈道旁那些披蓝布短褐、肩上搭汗巾的牙人,只做散户生意,真正在驿署挂了名、能在官册上落印船牌的牙人,都在驿署偏厅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水牌。

沈清茗带着蛮娘和阿佑一路问过去,驿署的大门开在官道南侧,门楣上悬着块旧匾,写着“武康水驿”四个字。门口两名驿吏正蹲在门槛上喝茶,见来了人,站起来刚要张嘴问“何干”,蛮娘已经从腰间取出一枚腰牌,往前一亮。

那驿吏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息,茶碗直接撂在了地上,腰弯得比门槛还低。

“不知公子驾到,下官——”

“茶司例行公干。”沈清茗声音压得平而稳,脚下一步没停,“不必声张,叫码头上在册的船行牙人来偏厅见我。”

驿吏连声应着,引着两人穿过前堂,进了驿署偏厅。偏厅不大,四壁挂着苕溪水系图和各闸口的木刻名册,居中一张旧木长桌,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尘——驿署官员平日多在前厅和驿丞房里办公,偏厅只在有公务盘查时才临时启用。

不多时,一位老迈牙人被人引着推门进来。老人约莫六十开外,脊背微驼,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手里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水牌,进门先作了个揖。半截指头往自己胸口一指。

“老汉姓郑,在武康码头做了二十年船行,承蒙道上兄弟信得过,凡是雇船跑远途的,多半经老汉的手。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只管吩咐。”

沈清茗在长桌后坐下,蛮娘站在她身后左侧。她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从桌上拿起那本水牌,翻了翻,语气平和:“近来码头客流增减如何?雇船的行情可有波动?”

郑老头应答如流,从今年夏汛说到秋汛,从官船廪粮的调配说到民船雇价的涨跌,件件桩桩都说得有板有眼。

沈清茗又问了几条水道上常见的琐碎事务,每问一条,郑老头都能答出具体的时间和数额,偶尔还会主动翻开水牌指着某页某行说“公子请看,这一笔便是上月初八的雇船记录”。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个烟袋锅,烟杆没有点着,倒是被他的指关节捻得青筋微微发白。

沈清茗将水牌翻到空白处,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郑老头的眼睛,语气依旧和缓,但话锋一转。

“近日有没有独身雇船、不记姓名、出手阔绰的客官?”

郑老头捻烟杆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点头道:“有。约莫七八日前,有个黑衣男子,日暮时分来雇船。这人怪——寻常客官雇船讲究船大、舱稳、船家可靠,挑挑拣拣要问半日。这人却一句话不多说,往河里瞟一眼,指了一条窄身小船就要走,水牌都不看。”

郑老头顿了顿,“更怪的是他给钱——预付船资,两倍于常价。这年头两倍船资雇一条窄身小船,不是阔绰过头,就是不打算让人讨价还价。”

沈清茗问:“他说去哪儿?”

“说是往德清投亲,但问投哪门亲,只说亲戚家挨着河埠头。德清那地方老汉常去,水路码头的客来客往下榻各栈,驿馆就挨着河埠头。这么些年来来往往,哪个驿馆和老汉不熟?但凡他说得出驿馆名或客栈号,老汉便信了——偏生他说不出。只道到了地界自然会有人接。”

郑老头将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老汉当时便觉得不对。一个客官远道投亲,不知亲在哪条街哪个码头,却肯多付一倍的船资——这哪是投亲?这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去哪儿。”

沈清茗问了一句:“船到了之后,那人怎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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