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头说:“听船夫说,那人压根没进水驿驿署,也没进客栈,径直往独松关方向的山道去了。”
“带了多少东西?”
“一个包袱。不大,不重,一路上都抱在怀里,跟个宝贝似的。”
“下船有没有人接应?”
“这个咱没问。”郑老头又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公子莫见怪,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年从武康过路的怪人多了,老汉记性再好人也不能各个都跟着去看。他既没偷谁家东西也没害谁家性命,老汉便没往深处想——开船行的人,最怕的就是瞎管闲事。”
“老人家,”沈清茗目光落在郑老头脸上,“这位黑衣男子的样貌,你可还记得?”
“记得一些——瘦长脸,肤色偏黑,眼窝深,下巴上有颗小痣。”郑老头用手指在自己下颌左侧点了点,“在这儿。”
沈清茗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转向驿吏:“取笔墨。请这位将方才所言录为供词,画押存证。”
驿吏连忙去取笔墨。郑老头一愣,捏着烟杆的手悬在半空:“公子,这——”
“老人家不必担忧。”沈清茗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这只是例行公事,你只如实陈述所见,没有指认犯罪,牵连不到你本人”
郑老头沉默片刻,将烟袋锅往腰带里一插,拿起笔。他的字写得慢而工整,一笔一画写完,在纸角案卷处按了个指印。驿吏在一旁加盖了驿署的认证方印。
沈清茗带着蛮娘走出驿署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的人流比来时稀疏了些。阿佑等在门外显得有些焦急,不时踮起脚尖往门里望,见沈清茗迈出门槛,急忙小跑两步迎上来。
“六爷!”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货——货都在码头最北边的货栈里,总共有十三车。我刚才数了两遍,错不了。”
“这么多,”沈清茗:“吴铁柱呢?”
“那边墙角下头蹲着呢。”阿佑往身后一扭头,抬了抬眉毛:“他不过来。说人多眼杂。”
沈清茗顺着阿佑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码头最北头的货栈墙根下蹲着个人影,黑瘦,缩着肩膀,像一只在墙根阴凉里躲避日头的乌鸦。
“我去。”蛮娘抬脚就要走。
沈清茗忙伸手止住:“尽量别出人命。”
蛮娘抬起一只手,比在心口位置往下一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拉着阿佑拔腿就跑。
荣三在码头西头的老栈桥上坐了许久。
栈桥已经废弃了,木桩上长满了厚厚一层青苔,有几根桩子歪了,桥面铺的木板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河水。水鸟在桥墩间起落,偶尔叫两声,声音又尖又细,被河道上的风一刮就散了。
他一个人坐着,两条腿从桥沿上垂下去,脚后跟轻轻磕着朽木的边缘,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可是磕到后来连着好几次都落在了同一个位置,那一块的朽木被磕得凹下去了一个小窝,细碎的木屑簌簌地掉进河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钱囊。
钱囊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系绳换过好几根——有一根是麻的,有一根是棉的,最新那根系绳还泛着白。囊底只剩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钱,边缘磨得锃亮,正面铸着“嘉祐通宝”四个字,字口已经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翻过钱,看背面。背面用刀刻了一个浅浅的“四”字。刀口旧了,刻痕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但那个“四”字还在,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嘉祐通宝。吴铁柱四十多岁,当镖师的好材料,别的地方都硬,独有一双耳朵怕痒。他是家中老四。荣三记得他笑起来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像远处山脊上滚过的闷雷。
他的手在钱囊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贴在铜钱上。
他把钱囊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第一楼二楼的包房里,顾砚辰刚落座,门帘便被挑开了,沈清茗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衣摆带着门外的一阵穿堂风,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晃。
伙计端着茶盘跟进来,摆好茶碗,正要开口报菜名,顾砚辰朝他摆了摆手。伙计识趣,放下茶盘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帘掖紧了。
“牙人那边锁定了。”沈清茗坐下,将茶碗往旁边一推,压着声音道,“七八日前,日暮时分,一黑衣男子独身雇船。瘦长脸,肤色偏黑,眼窝略深,下颌左角有颗小痣。预付两倍船资,声称往德清投亲,却说不出具体地址。到武康后未入驿馆客栈,径直往独松关方向山道去了。只带一个包袱,不重,但抱在怀里。船行牙人已录供画押。”
顾砚辰点了下头。
“码头这边对上了。”他端起茶碗,没喝,只是将碗沿在掌心里转了转,“山货商贩亲眼见人雇窄身小船,不挂号牌不走官道,从溪汊芦苇荡划进天目山。不止一次,隔三差五就有人这么走。
货大部分是茶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独松关在西,天目山在东。一个往西钻山,一个往东钻山。水路大摇大摆走官设航道,陆路利用溪汊间道分流钻山。两条路都是茶,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绕过临安外围的钱塘江、北新关两道巡检关卡。
“武康是水陆分岔口。”顾砚辰将茶碗放下,“嫌犯到了武康之后,不是继续往前走,而是从这里分流换线。人走独松关,货走天目山——或者反过来。总之,船到武康一靠岸,人和货都换了模样,换了路线,换了名义。出了武康,就没有人能沿着水驿官册追到下一个人。”
“金蝉脱壳。”沈清茗说。
“嗯。”顾砚辰点头,“不只是一个人一船货在走私。这是一条有上下家、有中转站、有专人接应的私茶线路。武康是它换壳的枢纽。”
沈清茗沉默了好一会儿。
“喝茶。”顾砚辰扬了扬下巴示意。
沈清茗低头一看,茶早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