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连夜行船。”顾砚辰站起来，“天亮前无论如何要赶到临安。先控制周良坤，再从他嘴里撬出谁是私茶路上的真正货主。”

“我明天再走。”沈清茗坐在原地没动。她另有打算，她一路调查，身边除了蛮娘翠竹，也就阿佑并几个管事长随，除了蛮娘，几乎没什么战力。要想快速打开局面，必须依靠茶农的力量。她想趁此团结吴铁柱他们，或可有机会。

“我和蛮娘阿佑明天走陆路去临安。”她看向顾砚辰，“坐船，大人天亮前能赶到，一到就抓周良坤，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沈清茗端起凉透的茶碗，在掌心里转了转，“但周良坤只是个门面。真正在私茶路上走货的人，从建州到天目山再到独松关，这张网——靠抓一个人是扯不散的。”

她放下茶碗，抬头看着顾砚辰：“要想在临安查到谁的茶叶，谁的招牌，谁的库房，谁的私章盖在了不该盖的文书上，就必须有人在临安码头上一眼认出那些背茶的、拉车的、熟悉私路标记的人。”

她的目光转向舱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河面，语气平静，“吴铁柱他们在临安一旦能卖出这十三车茶，势必惊动私茶行市——到时或许可以顺藤摸瓜追查出这批茶是谁发出来的、本来要交给谁。”

顾砚辰沉吟片刻。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是临安查案的另一条腿。他走水路，抢在周良坤接到武康消息之前控制住人证物证，走的是上层封锁的路子。

她走陆路，借助茶农在底层铺开一张人情网——这些人认得背私茶的人，认得走货的暗号，知道码头上哪家货栈的掌柜半夜开门收货。这些信息，坐在衙门里等供词，永远等不到。

而且她身边除了蛮娘，就只剩阿佑和几个管事长随，几乎没有武力。如今蛮娘借刀杀人，把十三车茶交到吴铁柱手里，吴铁柱欠她的就不只是一个人情了，而是一条活路。

“也好。”顾砚辰道，“咱们城北驿馆汇合。”

蛮娘到船舱拿沈清茗的随身衣物，翠竹边整理便掉眼泪。“阿佑是个男的，你又不会伺候人，”翠竹蹲在舱板上一件一件收拾衣裳，“回头姑娘——姑娘要是有什么——晚晴非打死我不可。”

“只带男装。”蛮娘低头吩咐。

“知道。”翠竹吸了一下鼻子，把包袱角系紧，咬着嘴唇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蛮娘接过包袱，在她肩上拍了拍。

沈清茗带着蛮娘和阿佑上到岸上时，河面上已经起了薄薄一层暮霭。荣三站在船舷边，抄着手，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昏暗的栈道上。河风灌进他的袖口，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顾砚辰站在船头，吩咐了一句“开船”，便转身回了舱。官船解缆离岸，桨叶重新切入水面，顺着东苕溪向下游驶去。

舱内只剩他和荣三两人。矮桌上的桂花糕缺了一个角，绿豆糕纹丝未动。窗外的暮色越压越低，河面上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挤进来，把烛火吹得一跳一跳的。

顾砚辰又拿起茶碗。茶是新添的，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荣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荣三靠着舱壁，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快七年了。”

顾砚辰点点头，指尖在茶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烛火又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变幻的光。

“那时你多大？二十三？二十四？”

舱中静了一息。

荣三没答。

官船在北门外码头泊定时，夜色浓黑。周遭不见半点灯火，码头栈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拴船的石墩在黑暗里蹲踞成一排沉默的影子。

站在船头向南眺望，余杭门城墙巍然横亘眼前。青砖包砌的城垣在暗夜中成一片沉沉黑影，连绵延展，错落的雉堞化作犬牙般的剪影，城楼飞檐挑向夜空，隐于墨色之中。

城墙之下，护城河隐在暗影里，唯有夜风拂过水面与墙垣的轻响。城头无巡守灯火，整段北城寂静肃穆，庞大的都城被高墙包裹在漆黑里。

顾砚辰一路自吴兴经东苕溪转入运河至此，望着眼前临安城墙的轮廓，岸边北郭驿的屋舍也尽数湮没在夜色间。

荣三起身推开舱门。河风灌进来，把桌上已经冷透的茶吹得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