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黑甲人沉默得比刚才更久。

久到沈长歌都开始怀疑，这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前辈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过了半晌，那沙哑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没有被骗。”

“那它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你还没看见。”

沈长歌抱着《观天》，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发现这些活了几百几千年的老家伙都有同一个毛病，说话永远只说一半。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偏偏喜欢让别人自己猜。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书页之上。

夜风从残破宫殿之间吹过，整座道宫安静得仿佛已经沉睡了无数年。

就在沈长歌再次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原本空白的纸面忽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痕迹。

那痕迹细如发丝，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沈长歌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凑近了些，紧接着，第二道线条出现，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细密纹路在纸面上缓缓蔓延，像是有人正用一支无形之笔在书页之间描绘着什么。

最开始杂乱无章，可随着纹路越来越多，一种奇异的规律也渐渐显现出来。

沈长歌原本只是好奇，可看着看着，却慢慢移不开目光。

因为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不断延伸，不断交汇，最终组成一幅复杂而完整的人体图，无数细小脉络贯穿全身，像河流，又像星轨。就在她彻底看懂那幅图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忽然降临。

她下意识抬起头，广场还是那个广场，石柱还是那些石柱，可天地之间却多出了无数细小光点。那些光点漂浮在空气之中，像夜晚河面上的萤火，又像被风吹散的星辰。

它们存在于泥土里，存在于风里，存在于整片天地之间，仿佛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她从未看见。

“前辈。”

沈长歌望着那些光点。

“这些是什么？”

“灵气。”

黑甲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长歌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前。她试着伸出手，距离最近的一粒光点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后缓缓落入掌心。

下一刻，一股温热暖流顺着手臂流向全身，那感觉很奇妙，像冬日里喝下一碗热汤，又像疲惫时忽然泡进温泉。

白天打架留下的淤青开始发痒，酸痛的身体一点点恢复。

沈长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按照《观天》中的路线引导那股暖流。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动，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然。

不知过去多久，一股剧烈疼痛忽然从小腹深处传来。沈长歌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随着越来越多灵气汇入体内，那股疼痛也越来越强。

直到体内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无形壁障被彻底打破。下一刻，天地灵气骤然涌来，无数光点朝她汇聚而去。

沈长歌猛地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石柱上的裂痕，风吹过广场的轨迹，甚至数十丈外一粒滚动的碎石都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自己的丹田，五团颜色各异的光芒正静静悬浮在那里。

青、赤、黄、白、黑。

彼此分离，却又隐隐形成一个完整循环。

沈长歌愣住了，收徒大会上，她听那些长老讲了一整天修仙常识，看着体内的东西像是五种颜色的灵根，可问题是白天测灵石明明没有任何反应。

她下意识抬起头。

“前辈。”

“嗯。”

“我不是没有灵根吗？”

黑甲人沉默许久，那双深陷眼窝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世人修灵根。”

“你修道骨。”

沈长歌微微一怔，又是这个词，十里坡那个老头说过，如今守门人也说。

可还没等她继续追问，远处石门已经缓缓震动起来。月光重新透过门户照进广场，熟悉的山风从另一头吹来。

“你的路已经开始了。”

“离开这里。”

“然后变强。”

沈长歌抱着《观天》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寂无数年的上古道宫，随后转身朝石门走去。当她双脚重新踏上十里坡土地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山风吹过荒草，远处临河城灯火隐约可见。

石门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还以为你死里面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沈长歌抬起头，只见老道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喝酒。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破破烂烂的道袍映得有些发白，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怎么看都欠揍的笑容，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挪过地方。

“前辈。”

沈长歌快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老道斜着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喝了口酒。

“知道一点。”

“那什么是道骨？观天经又是什么？还有那个守门人，还有石碑上的后来者，还有——”

“停。”

老道抬手打断她，像是被念得头疼，灌了一大口酒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问题太多，老头子年纪大了，记不住。”

沈长歌：“……”

她发现这些老家伙真的很讨厌，一个守门人，一个老道，说话永远只说一半，恨不得把一句话拆成十段让人猜。偏偏你还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他们看起来确实什么都知道。

沈长歌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行，那咱们一个一个说。”

“先说道骨。”

老道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夜空里的月亮，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你知道灵根吧？”

“知道。”

“如今修仙界修的是灵根道，灵根越好，修炼越快，这些东西你今天在收徒大会应该已经听烂了。”

沈长歌点了点头。

何止听烂了，她甚至怀疑自己今天晚上做梦都会听见那些长老在喊什么天灵根、上品灵根。

老道笑了笑，继续说道：

“可在更早以前，天地间并不只有这一条路。那时候有人修灵根，也有人修道骨，只不过后来天地大变，道骨一脉逐渐断绝，慢慢也就没人知道了。如今那些宗门里的老家伙，十个里面有九个连道骨是什么都没听过。”

沈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

“所以我是有道骨？”

“算是。”

“什么叫算是？”

老道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看向她。

“你刚刚引气入体的时候，看见自己丹田了吗？”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