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至此忽然安静下来,大殿之中没有人说话。
沈长歌看着那片碎裂的玉佩,觉得胸口有些闷。叶轻云也垂下眼,神色极静,可她袖中的手却不知何时轻轻攥紧。
镜光里的少女没有死。洞府崩塌到最后,反而露出了真正的传承入口,她拖着满身伤痕跌跌撞撞走进去。在那里她得到了功法、得到了足以改变一生的机缘。
可她始终没有再笑过。
后来她修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盛,当年那个逃出去的少年却再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死在了外面,有人说他改名换姓拜入了别的宗门,也有人说他后来确实修为大涨却再也没有回过那片雪山。
她没有去找,一次都没有。
只是从那以后,她身边再也没有同行之人。
再后来,她以三百年时间炼制出双生镜令,一青一白,比当年那对粗糙玉佩漂亮千倍,也强大万倍。
那本该是她年少时最想要的东西,可炼成之日,她一个人在雪山之巅坐了整整一夜。身边没有人,也再没有人能与她各持一枚。
于是她建下这座洞府,设下重重关卡。她只是想知道,如果这世上再有两个人走到最后,他们会不会也在生死面前选择自己。
画面缓缓散去,漫天镜光重新化作雪白碎片。那道蓝衣女子的身影终于在光中凝实。她看着沈长歌,又看向叶轻云,很久之后,才轻轻笑了一下。
“我等了很多年。很多人走到了这里,有人在第一关便各自抢夺灵力死在阵中,有人在第二关不肯相信对方的判断葬身冰墙,也有人进了镜宫却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那面已经碎裂的双生镜上。
“可最多的人死在最后。他们总是很快做出选择,有些人哭着选自己,有些人笑着选自己,也有人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按下自己的名字。”
蓝衣女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怨恨,只剩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平后的疲惫。
“我见过太多答案,几乎快要相信。原来世人本该如此。”
她望向两人,眼眶却慢慢红了。“可你们没有。”
沈长歌沉默,叶轻云也没有说话。
蓝衣女子轻轻抬手,两枚双生镜令重新飞回她们掌心。这一次青白两枚玉令的纹路彻底亮起,其中隐约多了一道极淡的联系,像细线,也像风中轻轻牵住的两端。
“从今日起它们归你们了,百里之内可相互感应,一方有险另一方可知。若以心血温养,生死关头可替对方挡下一劫。”
她看着那两枚令牌,眼中有怀念也有释然。
“我没有等到那个人,如今给你们,倒也算不负它们被炼成一场。”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这一笑比先前轻松许多,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旧梦中醒来。
她袖袍轻轻一挥。祭坛中央那枚一直沉寂的冰蓝玉简终于缓缓升起,玉简之外环绕着一层极淡的白光。
与此同时,整座大殿深处传来轰鸣,一扇尘封许久的石门缓缓开启。门后灵光冲天,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沈长歌下意识眯了眯眼,叶轻云也抬眸望去。
蓝衣女子站在漫天镜光之中,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可她的神色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去吧,这一次,你们一起去。”
“谢谢你们。”
蓝衣女子消散之后,没有人说话。大殿之中只剩下无数镜光缓缓飘落。一片又一片,像雪,也像某种终于结束的旧梦。
沈长歌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望着女子消失的地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明明只是一个早已死去数百年的人,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最后那声“谢谢”里藏了太多东西。
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画面,河边洗木剑的小姑娘,拜入宗门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那对粗糙的青白玉佩,还有传送阵亮起时那张写满恐惧与挣扎的脸。
那个男人爱她吗?自然是爱的。
少年时并肩修行是真的,生死之间想替她留下来也是真的。可最后推开她、踏入传送阵的人,同样也是他。
爱与负心,竟真的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按下血印时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说不怕是假的,当死亡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谁又能做到毫不动摇。
她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