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岭的山风还是那阵山风,只是吹过来的味道变了。
从前是死气,不知从哪日起,混进了几分烟火。油脂香、草药味,还有小妖们嚷嚷着要涨工钱的声音。
卢衍坐在驿站廊下,慢悠悠翻着账本。纸页沙沙作响。陪练场、医美、睡眠馆、平安契……一列列数字齐整,看着养眼。
小妖们路过,忍不住往这边瞄一眼,又悄悄缩回去。他们如今已经摸出了规律:这位卢老板盯着账本的时候,表情越平静,事情越大。要么要发财,要么要折腾人,且这两件事时常是同一件事。
果不其然,他眉头一压,忽而叹了口气:“怎的只有这些?”
小妖们登时攒成一团,几颗脑袋从卢衍胳膊底下、肩头、腰侧挨挨挤挤地探过来,争先恐后地伸脖子去看:“少?没有啊。昨日的流水,比前日又多了二百块灵石呢!”
“钱是没少,可面孔太熟。”卢衍把账本往膝上一合,“来来去去都是这些名字。”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眼廊外走动的散修,把话说得极白:“一只羊,来来回回薅三遍,薅完也就这点毛了。”
小妖们呆若木鸡,但都齐刷刷地猛点头看向他,等下文。
卢衍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账上的数字是好看的。搁在旁人眼里,这叫稳,这叫成了气候,该摆两桌庆一庆。可他盯着那条不再往上走的曲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刃:到头了。
再往下做,不过是同一群人左口袋掏进右口袋,来来回回倒腾。账面好看,底子没长。就像他前世熟悉的股票曲线,持续走平,然后开始往下滑,有人当作没看见,有人死撑,有人趁早建仓下一只。
他属于最后一种。这毛病跟了他两辈子,一点改不掉。
“需要新血。”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存量市场吃到这份上,该往外求增量了。”
正想着,驿站外忽然传来女子笑盈盈的一声。
“卢老板,可算等到您了。”声音未落,一阵淡香已随风飘了进来。
来人是黑水岭的狐妖胡九娘,一袭绯衣,发间斜插一支金步摇,怀里抱着一本鼓鼓囊囊的账册。账册边角卷得厉害,纸页里还夹着不少传音符、玉牌和乱七八糟的小纸条,走起路来,活像个披挂满身的货郎,哗啦乱响。
她倒半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卢衍跟前,那本厚得离谱的账簿往桌角一砸,噗的一声,震起好大一片浮灰。
“听闻卢大老板最近很会挣钱。”她在那灰尘里笑眼弯弯,“恰好,奴家这儿有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想寻卢老板入伙,不知这金算盘,可愿赏脸拨弄拨弄?”
卢衍拿起那本账册快速过了一遍,狐妖的账,记得不能说不好,只能说随心所欲。今天赚了多少,旁边便画一朵小花。昨日赔了几块灵石,后头又补一句“问题不大”。偶尔想起什么灵感,还顺手记在空白处。前后翻着看,倒像一本游记。
“你这个路子不错,像我们那边的广播剧加剧本杀。”卢衍把账册推回去,神色比方才认真了些。
狐族擅幻术,胡九娘做的便是幻术生意,名叫浮生境。人一进去,便像进了故事里,悲欢离合,都要亲身走上一遭。
“懂了,这是VR。”卢衍听得点头,“那剧本和背景声音怎么解决?”
胡九娘从袖里摸出一捆传音竹符,在桌上一字排开。
“靠这个。听完故事,再进去演故事。”
卢衍随手拿起一枚,听了没两句,眉梢便挑了起来。好家伙,全是些《仙君下凡爱上我》《剑尊夜夜入我梦》之类的话本。
他多问了一嘴:“具体都是哪些剧本?”
胡九娘清了清嗓子,立时换上一副拿腔拿调的架势,给卢衍背了几个标题:
“《我本是柔软小妖,被九重天历劫仙君一眼看中,才知道他有六房娘子。他说没关系,让我做第七房》”
“《他说等我封神就来渡我,我等了三百年,他封神了,娶了别人。所以我选择,把自己渡了》”
“《他借了我一把剑,我追了三千年。没追回剑,倒追回来一段孽缘,禁欲剑仙说这叫利滚利》”
沈奕正在一侧翻着剑谱,翻到“利滚利”这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卢衍瞥见,嘴角已不着痕迹地翘了起来。胡九娘何等玲珑的心肝,横了他一眼,当即心照不宣。
“你这出‘仙君下凡’的荤段子,可受欢迎?”卢衍抄着手,用那副买卖人的腔调慢吞吞地打听。
胡九娘神气得很:“都是熟客,每回开篇我都有固定的台词。念那句:‘上回说道,仙君大人又一次恰好路过小狐狸的洞府’ 大家明知是老套路,偏偏就爱看仙君破戒,连播三集,照听不误。”
见她连“抛钩子”的损招都使得这般顺手,卢衍终于没绷住,他多看了胡九娘两眼,眼神里全是对营销鬼才的由衷欣赏。
“依你这个产业,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类似MCN的传播业态。但若想做大做强,赚更多灵石,内容还能再递进一层。”卢衍笑得满眼促狭。
胡九娘见他把话匣子打开了,连平日里那股子媚劲儿都收了收,眨着眼追问:“卢老板,你倒是给奴家指条明路,如何递进?”
卢衍笑道:“太史公在书里唠过一段买卖经,当年秦国那桩‘奇货可居’的故事,翻译成卢老板的话来说,这叫故事决定估值。东西没变,叫法变了,它就值十倍的钱。”
胡九娘把这话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咂摸出味儿来,然后郑重地翻到账册最后那页空白,一笔一笔把这句话抄了下来,抄完,往夹层里折好。
此后两人的对话,便省了一半的力气。他只挑个头,她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半点弯子都不带绕的。如何系统性地给副本改名,编造身世,加限定噱头,价格重新走了一轮,胡九娘脑袋转得快,不出半晌便把这套“挂羊头卖狗肉”的买卖琢磨了个通透。
两人臭味相投,越谈越顺手,越顺手越不在乎审美。
卢衍随口抛出一个俗得毫无底线的噱头,胡九娘听了,非但不嫌弃,反倒两手一拍,那叫一个相见恨晚。她转头又自个儿补了三条更叫人面红耳赤的招牌语,末了还娇滴滴地问上一句:“卢老板,奴家这煽风点火的词儿,比你如何?”
卢衍笑得茶盏都快端不稳,眼神又像商人在打量一块刚出土的璞玉。
沈奕这段时间全程维持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
几日后,当胡九娘拿着“利滚利”那集来改台词,他终于破天荒地开了口。神情是一本正经的,评得也一本正经:“此稿前半段讲借贷,后半段讲双修,落笔虽巧,于义不正。”
胡九娘和卢衍同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沈奕神色如常,并未察觉自己这句评语哪里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