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衍忍了忍,到底还是笑出了声。胡九娘顺势道:“既然沈仙君觉得于义不正,不如亲自进去看看,也好知道究竟哪里不正。”
沈奕刚要作答,卢衍却先慢悠悠接了话:“胡姑娘这话不妥。”
“监察可不能凭猜。沈师弟今日若判你这副本不妥,总得亲自试过,日后才方能服众。”他说得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替沈奕补一句规矩。
沈奕听罢,沉默片刻,竟认真点了点头:“不错。监察,当以实证。”
他放下剑谱,起身示意胡九娘带他前往浮生境的体验密室。胡九娘轻笑一声,揭开密室门口的角色玉牌,白雾瞬间像山间初起的晨岚,无声漫开,将沈奕覆盖。
卢衍本想着送到门口便止步,但旧神契的两丈距离,生生也被白雾笼了进去。
胡九娘笑意吟吟地拢袖一礼:“那正好,卢老板你也一起。”
密室里极空,光线昏暗。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灵纹,随着场域启动,那层纹路微微发亮,像是水面下浮起的星子。
沈奕抬手,一缕极细的剑气轻轻探入,白雾只是微微一荡,很快又恢复平静:“这里没有用惑神之术。”
“奴家从不用这些东西骗人。”胡九娘坦诚,“只设定一个剧本,把人心原本就有的情绪,引出来。若心里本没有,引也引不动。”
沈奕没再说什么,算是认可。
胡九娘取出两枚角色玉牌,指尖掐诀,雾气便如细雪般散开。这浮生境端的诡谲,一触即入,摘牌即止。
两人各执一枚,场中光影流转,一转眼便成了那雪夜孤灯下,仙君与小狐狸的生死一诺。
卢衍站在场中,认认真真地感受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眼中全无半分旖旎。嗯,情绪渲染尚可,煽情也算循序渐进,只是到底嫩了些。比起他前世参加过的那些资本局,这种东西叫儿童节目,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他甚至开始顺着阵纹,替胡九娘算起了灵石回本周期。
“卢老板。”胡九娘的声音如丝滑过,带着几分恼意:“您刚才在想什么?”
“再想,”卢衍指了指西侧地面,“你这边灵纹铺得太疏,共振场的能量往东跑,西侧客人的体验至少打八折,这地方还能再省两成成本。”
“这是恋爱剧本。”胡九娘打断他,“您不要在这里算我的成本。”
“顺手。”卢衍道,“剧情我懂了,该有的都有,就是节奏上……”
“奴家这副本,多少痴男怨女进来都得红一回脸。您倒好,风月没见着,先替奴家把账算明白了。”胡九娘抱怨着,转头去寻沈奕。
沈奕仍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卢衍正欲与胡九娘争论,余光却扫过一侧,瞅见沈奕发白的脸色。他起初并未深想,他这位师弟本就生得冷白,病后初复,脸色差些,也属寻常。
可待他细看,便察觉出不对。
沈奕站在那里,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白得像是从未见过血色,连衣袖都被他攥得寸寸死紧。人站得倒是直,首席的端方姿态,一分一毫都挑不出错。
一副宁可当场坐化,也绝不失仪的模样。
卢衍正想笑,目光一斜,瞥见沈奕手里那枚玉牌,牌角描着一道暗红纹路,跟自己手里这枚雪白的,根本不是同一批货。
他忽然脊背一凉。这压根不是“雪夜孤灯”那一档。这是胡九娘压箱底,专供熟客点播的“加料特供”。
卢衍扭头冲胡九娘低吼一声:“你是真敢给他看最黄暴的那个!”
靠。具体加了什么料,光看沈奕这张脸,他都不忍细想。
“停。”卢衍朝胡九娘摆了摆手,“胡姑娘,把阵关了。”
“可才进来两刻……”
“关了。”
他说得快,也很干脆。连自己都没觉出来,他这两个字比平日重了许多。胡九娘没再多问,按下了玉牌。
灵纹的光熄灭得很慢,一寸一寸,像退潮。沈奕先摘了自己的那枚玉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理了理袖口。再抬眼时,神情重新变回了平日的冷清。
“机制已了解。”他开口,语调平平,“足以作出判断。”
说完,便不再提方才半句。
卢衍盯着那张恢复如常的脸看了片刻,没再接话。
胡九娘见状,把两枚角色玉牌收回袖中,笑着打圆场:“如何?奴家这买卖,卢老板可还得看?”
卢衍没急着接茬,目光落在屋角那一排传音竹符上,码得齐齐整整,都是要往山外捎的货。
这做买卖,卖丹药、义肢、平安契,银钱两讫,东西交到对家手里,也就到此为止。可故事不一样,故事会自己长腿。一人听了,会讲给十人;十人听了,又会讲给百人。传得越远,便越由不得写故事的人了。
“胡姑娘。”卢衍捻起一枚竹符,问道,“你这竹符,如今卖到哪儿了?”
“不过是左近几家摆摊的坊市。”胡九娘掰着手指数,“还有几个散修扎堆的山口。还有山脚下那几个散修扎堆的耗子洞。这些日子有些走江湖的商队路过,捎带了几捆往南边去,再远些……奴家那账本上也记不真切了。”
他将那枚传音竹符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
“跑得太快,”他声音压得很低,“有时未必是好事。”
胡九娘怔了怔:“卢老板?”
“没什么。”他已经放下了竹符,“下一集,先写出来。”
山风穿廊而过,那一排竹符相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