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说过吗?你觉得差点温度。"
"说过。"她苦笑了一下,"他说'你又在想多了'。"
"又在想多了。"
"对。他说我总是想太多。说我不满足。说别人家老婆都好好的,就我事儿多。"
"你听了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她小声说,"我可能就是想太多。我妈也说我爱胡思乱想。"
我又注意到了。她又一次把"他说的"和"我妈说的"叠在一起了。
"周颖,你妈什么时候开始说你爱胡思乱想的?"
她想了想。
"很早吧。初中?高中?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我说什么,她都说我想太多。我说学校有人欺负我,她说'你想多了,人家干嘛欺负你'。我说老师对我有意见,她说'你想多了,老师怎么会针对你'。后来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啊。"她说,"她不信我。她觉得是我想多了,不是真的。所以我后来就不说了。"
"但你还是觉得是真的。"
"嗯。但我觉得可能也是我想多了。"
"你觉得你分不清。"
"分不清。"她点头,"真的假的,分不清。"
她又拿起杯子喝水。喝了一口放下。
"苏木,我有时候觉得,我嫁给他是为了——"
她停了一下。
"为了什么?"
"为了逃。"
"逃?"
"对。逃离我妈。"她说,"我以为嫁出去就好了。不用每天听她说那些了,不用看脸色了,不用觉得什么都做不好了。"
"所以嫁人是一种——"
"解脱。"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解脱。
"你嫁给他,是因为爱吗?"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慢。
她没有马上回答。
"当时觉得是吧。"她说,"他人挺好的,不发脾气,话不多,有稳定的工作。我妈也觉得不错。"
"你妈觉得不错。"
"对。我妈说,'这样的男人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你觉得呢?他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她沉默了。
"不是那种打你骂你的委屈。就是……"她把水杯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是我跟他说什么,他都说'嗯'。我说今天好累,他说嗯。我说我想出去走走,他说好。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
"你想让我说什么。"
"对。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他不想说,还是他觉得我说的都不重要?"
"你觉得呢?"
她又摇头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就是这样的,我要求太多了。我妈也说我要求多。"
"你妈怎么知道你要求多?"
"我跟她说嘛。我以前什么都跟她说。后来发现说了也没用,她永远觉得是我不够好。"
她说了"永远"。
永远觉得我不够好。
"你觉得你不够好?"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
"我妈说的。"
又是"我妈说的"。
我没有说"你妈说的不一定对"。我问她:"你自己怎么看?"
她低下头,肩膀塌了一点。像是忽然没了力气撑那个姿势。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够好。我只知道不管怎么做,好像都不够。"
门外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嗡嗡的。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点,但没有哭。
"苏木,我嫁给他就是为了不变成我妈。结了婚才发现,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方式跟我爸一模一样。"
她停了一下。
"他说嗯,我也说嗯。他不想让她不开心,我也不想。我们都是那个人面前说'好',挂了电话才觉得喘不上气。"
我没接话。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只有那个钟在响。卡塔,卡塔。
最后她笑了笑。跟进门时一样的笑,但薄了一点。
"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说,是她今天的量到了。
"今天到这里。下周见。"
"好。"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在记录本上写:解脱——从什么里面?从妈妈那里?从"不够好"那里?
然后我想了一下,划掉这行,重新写:先不急着定义。下次试试让她自己多说一点。
我站起来去倒水。手有点抖。不是周颖的抖,是我自己的。
"解脱"那个字,我好像也在等。
周三晚上,我正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了,下面条,用筷子搅了一下。
手机响了。
周颖发来一条消息:"苏木,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又说'你怎么还没要孩子'。我说我暂时不考虑,她说'你老公不说你吗'。我说不说。她说'那他肯定心里不满意'。我挂了电话就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没动。"
我看着这条消息。
按照伦理规范,咨询外的联系我需要谨慎。但这条消息不是闲聊,是她在那个当下需要一个回应。
我想了一下。
我回:"你坐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她过了十分钟回:"想的是——她说得对。他肯定不满意。我什么都不好。"
我又回:"这三个字'什么都不好',是她说的,还是你想的?"
她没再回了。
第二天早上她发了一句:"是她说的。但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她的记录文件夹。下次咨询会用到。
我把手机放下。面条煮过头了,捞出来的时候断了几根。
凑合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