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咨询。
周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扎起来了。上两次都是披着的，今天扎起来，脸露出来了。脖子也露出来了。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衣服领子磨的。
她坐下，接过水杯，没等我先开口。
"苏木，我上周想了很多。"
"嗯。"
"你上次问我，我妈每天打电话，我觉得怎么样。我回去想了很久，我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个问题。就是，妈妈打电话，不是应该的吗？"
"你觉得应该。"
"对。她关心我啊。她不打电话给谁打？"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问的是："那你自己呢？接到电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烦。"
就一个字。但她说出来之后，好像自己被吓到了，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也不是烦，就是……有时候正在做别的事，她打过来，我说不了两句，她说'你忙你就先挂'，我说好，她说'你记得吃饭'，我说嗯。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这样。然后呢？"
"然后挂了电话我就……"她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手在空中画了一下，"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难受，就是——又来了。"
又来了。
"你刚才说烦。这个烦，你跟你妈说过吗？"
她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怎么说？跟她说'你别打了'？"
"如果你说了呢？"
她摇头，笑了一下。"她会说'我打电话关心你还有错了？'然后她会委屈，会跟我爸说，我爸会说'你妈也是为你好'，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我不对。"
我听见了。她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了，试过了，结果每次都是她不对。
"所以你不说。"
"对。不说。"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声很细。
她忽然说："苏木，你知道吗，我结婚那天，我穿婚纱的时候，我妈哭了。"
"哭？"
"嗯。她拉着我的手哭。说'我的女儿长大了'，说'妈妈舍不得你'，说'你以后要幸福'。我当时也哭了。我想她还是爱我的。"
她停了一下。
"但她哭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穿露背的，你婆婆会不喜欢'。"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当时愣了一下。婚纱都穿上了，她还在说这个。但我还是换了一件。换了一件包肩的。我婆婆后来看了，说'这件好看'。我妈在旁边说'那当然，我挑的'。"
"你觉得呢？你觉得那件好看吗？"
"哪件？"
"你换的那件。"
她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当时想的就是……别让她不高兴。"
"别让她不高兴。"
"嗯。别让她在我结婚那天不高兴。"
"你结婚那天，你婆婆也在？"
"在。我婆婆跟我妈一直在说话。我公公没来。我老公那边亲戚来了一些，我都不认识。我就跟着我妈，她让我叫人我就叫人，让我敬酒我就敬酒。"
"你老公呢？"
"他……他那天好像一直在忙。招呼客人什么的。我有一段时间找不到他，后来发现他在门口抽烟。"
"抽烟？"
"嗯。他紧张的时候会抽烟。他那天抽了很多。我过去找他，我说'你怎么在这儿'，他说'太吵了'。我说'那你也得在里面'，他说'好'。然后他就跟我进去了。但进去之后他也没怎么说话。"
"你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吧。结婚那天都这样。乱糟糟的，顾不上想什么。"
"你刚才说你结婚那天，你妈哭的时候你觉得她还是爱你的。后来呢？后来你回门了吗？"
"回了。结婚第三天回门。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婆婆也跟着去了。四个老人坐在一起聊天，我跟我老公坐在旁边听。"
"聊什么？"
"聊我们要孩子的事。"
"你们刚结婚，他们就在聊这个？"
"嗯。我妈说'趁我身体好，你们赶紧生，我帮你们带'。我婆婆说'是啊，早点生，对身体恢复好'。我老公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你怎么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她们都在说孩子的事，但没有人问我。我到底想不想生。没有人问。"
"你想吗？"
她愣住了。
"什么？"
"你自己。你想不想生？"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妈不会问，她觉得女人就该生孩子。我婆婆也不会问，她也觉得该生。我老公……他更不会问。"
"所以你自己没想过。"
"没想过。"她说，"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想。想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决定权不在我手里啊。"她说，"我妈我婆婆都在盯着，我老公又不管事，我说什么有用吗？"
"你觉得说了没用，所以不说。"
"对。"
"你一直这样吗？从小到大？"
她停了一下。
"一直。"
"举个例子。"
"比如……我高考完填志愿。我本来想报上海的大学。我成绩够。我妈说'上海太远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说我可以住校，她说'住校哪有家里好'。我说'同学都去外地了'，她说'同学是同学，你是你'。我说那我想报新闻系，她说'新闻系有什么用，找不到工作'。"
"最后呢？"
"最后我报了杭州的大学。学了会计。"
"你选的？"
"我填的。但不是我选的。"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的人生，是你自己过的吗？"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她说，"比如结婚，我觉得是我选的。我自己愿意的。但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完全是我选的。"
"你当时为什么愿意？"
"因为他……合适吧。我妈觉得合适，我也觉得还行。他不发脾气，有正经工作，也没什么坏毛病。我朋友说'你还想找什么样的'，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
"嗯。差点……温度吧。"
她说了"温度"这个词。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