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第二次来，比上次早到了五分钟。
我听见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两三秒，没敲门，又往前走了几步，转回来，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来。今天没笑。
不是那种皱着眉头的没笑，是那种没有刻意去笑的空的状态。我反而觉得比上次好。上次那个笑太亮了，像个开关，一按就亮。今天没亮，但我看见她了。
"上周还好吗？"我倒水。
"还好。"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是……想了一些事。"
"嗯？"
"上次你说那个空，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回去想了想，好像真的……一直都有。"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她说，"就是觉得别人家的小孩回到家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我没有。我回到家要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妈今天心情怎么样。"
"你妈心情会影响你？"
"当然会。"她说得很自然，"她心情好的时候，家里什么都好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得小心。不是怕她打我，她不打人，就是……她会说一些话。"
"什么话？"
"比如'你看看你，考这点分对得起谁'。或者'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或者什么都不说，就是叹气。"
她学了一下那个叹气。嘴巴张了一下，气出来一点点，没了。
"那个叹气比说什么都重。"
"你觉得那个叹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望吧。对我失望。"
"你当时多大？"
她想了想。"小学。四年级。数学考过八十二分，我妈把我卷子贴在墙上。客厅那面墙，正对着吃饭的桌子。我爸坐那边，我坐这边，我妈坐那边。我吃饭的时候就看见那张卷子。"
"你爸说什么了吗？"
她停了一下。
"我爸不太说话的。"
这句话跟上次一模一样。但今天她说完之后停在那里。
"不太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在家也不怎么说话。我妈说他一天到晚不管事。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就是这样，安静，不烦人。后来长大了才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他不是不管。是不敢管。"她说，"我妈说他一句他能被说十句回来。所以他不说话。我妈说他'死人一样'，他不说话。我妈说他'指望不上'，他不说话。"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说话？"
"怕我妈吧。"她说，"我妈那人，厉害。他一开口我妈就骂他，然后他就闭嘴了。我从小就觉得我爸可怜，被我妈压着。出不了头。"
她说完这个，顿了一下。
"但我也找了一个像我爸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杯子上攥了一下。
"你跟你老公。"我斟酌了一下，"他也不太说话？"
她苦笑。"他比较忙。"
又是"他比较忙"。
"忙到什么程度？"
"早上出门我还没醒。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周末他说加班，有时候确实在加班，有时候……"
"有时候？"
"没什么。"她端起杯子喝水。
"你现在跟你妈还有联系吗？"
"联系？"她笑了一下，"她每天都打电话。"
"每天都打？"
"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有时候中午也打。"
"早上几点？"
"不一定。七点，八点，九点。有时候我上班路上打来，我就戴着耳机接。她问我吃了什么，我说没吃，她说怎么不吃，我说赶时间，她说那你路上买点吃，我说好，她说别老吃那种没营养的，我说知道了，她说那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我说嗯。然后挂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背台词。
"晚上呢？"
"晚上一般七八点打。问我下班了没有，回没回家，吃了没有。吃了的话就问吃了什么，没吃的话就问打算吃什么。然后问我老公在不在家，我说他加班，她说她那方面没意见吧，我说没意见，她说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我说嗯。她说你们俩都三十多了再不生就晚了，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别光说知道了你得抓紧。我说好。然后她说行了早点休息。然后挂了。"
又一口气说完。
"每天都是这样？"
"每天都是这样。"
"你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重复了一下，"什么什么感觉？"
"接电话的时候。挂了电话之后。"
她想了想。
"接电话的时候……还行吧。就是接呗。她问什么我答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是……又来了那种感觉。"
"又来了。"
"对。又来了。"她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手在空中画了一下，"就是那种你明明做了你该做的，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好''嗯''知道了'都说过了，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觉得哪里不对？"
"不知道。说不清楚。就是觉得……累。"
"你跟她说吗？说你觉得累？"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说？"
"就是跟她说，你每天打这么多电话，我有点累。"
"她会怎么说？"
她苦笑。"她会委屈。然后她会跟我爸说，我爸会给我打电话，说'你妈也是关心你你怎么能说她烦呢'。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我不对。"
"所以你不说。"
"对。不说。"
"但你心里有怨气。"
她愣了一下。
"有吗？"
"你刚才说'何必呢'。你觉得呢？"
她又停了一下。
"可能有吧。"她最后说，"但我不好意思说。"
"不好意思。"
"嗯。她是我妈。我怎么能觉得她烦呢。"
"你觉得你不能觉得她烦。"
"对。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关心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说一个她接受了很多年的道理，"她每天打电话是关心我。我要是还嫌她烦，那我不是白眼狼吗。"
"白眼狼。"
"对。我妈以前说过这个词。说隔壁那个谁，每天嫌她妈烦，结果她妈生病了她也不管。我妈说她最讨厌那种人。我不想当那种人。"
"所以你不嫌她烦。"
"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