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就是那种不用想就会笑的笑。门把手按下去的同时嘴角就弯了，像是按了一个开关进去，灯亮了，人进来了，笑已经在脸上挂着。你问任何人"最近怎么样"，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弯弯嘴角说"还好"。这种笑不是表情，是盔甲。穿在身上脱不下来的那种。

"你好，我姓周。周颖。"

"你好周颖，我姓苏，叫我苏木就好。"

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下一步说什么。我没急着说，她就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轻，屁股沾上垫子的那一瞬间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弄出动静似的。

她背了一个包。不是那种很大的一直背在身后的双肩包，是那种单肩的皮质挎包，深棕色，边角磨得有点发亮了。她把包摘下来，放在右手边的沙发扶手上，包带绕了一圈，搭在扶手上垂下来快要够到茶几。然后她才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给她倒水。热水壶里倒出来的水有一点点声响，她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眼睛落在茶几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纸巾盒。我把杯子递过去。

"喝点水。"

"谢谢。"

她接过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杯子的。喝了一口，就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放在她自己右手边的位置。杯子和茶几边缘对得很齐，几乎是平行的。我注意到了。

我在她斜对面坐下，大概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脸，也刚好能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想聊聊什么？"

她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就是我朋友说，你有需要可以去找人聊聊，然后我就来了。"

"嗯。"

"我最近……怎么说呢，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有点累。也不是身体的累，就是……"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是有点空。"

"空。"我重复了一下。

"对，空。就是……说不清楚那种。就是明明做了很多事，上班下班，周末也出门，但是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想不起来今天干了什么。一想就想不起来。"

她说"一想就想不起来"的时候，右手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那种无意识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动作。

我没接话。等了一下。

她也停了一下，大概等了几秒钟，看我没有要问的意思，又自己说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有一阵子了吧。反正我朋友说我最近话少了，我说我没有吧，她说你以前吃饭的时候话最多，现在就坐着听别人说。我想了一下，好像也是。但也不是心情不好，就是……提不起劲。"

"提不起劲。"

"对。就是做什么都没什么意思。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也就那样吧。"

也就那样。

"你做什么工作？"

"运营。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她说得很顺，像是背过的台词，"每天就是开会、写方案、盯数据，没什么特别的。"

"能说得具体一点吗？平时一天是怎么过的？"

她想了想。

"早上七点二十的闹钟，但我一般七点四十才起。起不来，困。就赖一会儿。然后洗漱，换衣服，出门。我公司离得不远，坐公交四站地，加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早上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一般不吃。就路上买一杯豆浆，或者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到公司喝杯咖啡。"

"中午呢？"

"公司楼下有食堂，或者跟同事出去吃。吃什么不一定，看心情。"

"晚上下班呢？"

"六点下班，坐公交回家。今天到家大概六点四十。然后……"她又停了一下，"然后做饭吧。"

"你做饭？"

"嗯。我做。他不太会做饭。"

她说的"他"我知道，指的是她丈夫。但她没说她丈夫几点回来，她让我自己问。

"他一般几点到家？"

她顿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有时候更晚。周末也经常加班。"

"那你一个人吃饭？"

"嗯，一般是我先吃。他回来如果饿了就热一下，或者自己点外卖。"

"你做什么菜？"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看冰箱里有什么。有时候炒个青菜，有时候煮个汤，偶尔红烧。简单的那种。"

"简单的那种。"

"对。就是……能吃就行。我一个人吃也不用做太多。"

我又等了一下。

"吃完饭呢？"

"吃完饭收拾一下，然后坐着吧。看看手机，刷刷视频，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就随便翻。翻到困了就洗澡睡觉。"

"几点睡？"

"不一定。十一点，十二点，有时候一点。睡不着的时候就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周末呢？周末做什么？"

她想了想。"有时候跟朋友出去吃个饭，逛逛街。但最近好像也不太想出去，就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躺着。或者收拾收拾东西。"

她说完这个，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简单了，又补了一句："反正就是正常生活吧，没什么特别的。"

正常生活。我没有反驳这个词。

"你刚才说觉得空。这个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