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空的?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时间?"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杯子,那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右手边的位置,她盯着杯子看了大概三四秒。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水。
"不知道。"她说,"好像……一直都有?只不过以前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闲下来了,或者怎么的,就觉得了。"
"一直都有。"
"嗯。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她说"也可能吧"的时候,语气是飘的,像是这句话从嘴里出来她自己也觉得不踏实,但又不确定哪里不对。
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背是直的,肩膀是收的,整个人有一种很整齐的感觉。不是那种紧张兮兮的整齐,是那种叠好的整齐,像衣柜里码好的衣服,每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严丝合缝。
但那个整齐下面好像空的。像一个抽屉,你拉开它,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颖,你说觉得空。这个空,你有没有试过跟他说?"
"说什么?"她反应很快,快到像是条件反射。
"说你觉得空。说你提不起劲。"
她笑了一下。"说过吧。"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什么来着。"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他说那你找点事做呗,别老闲着。他还说可能是我工作太累了,让我休息休息。"
"你觉得呢?是你工作太累了吗?"
她想了想。"可能吧。我们公司最近上线了一个新产品,天天加班,盯数据盯到眼花。我也搞不清是我太累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你做运营,管什么产品?"
"一个App。就是那种——"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就是用户买东西的那种电商App。我负责用户运营,每天看数据,分析用户行为,搞活动策划。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琐碎。"
"跟谁对接?"
"产品、设计、客服,都要。开会最多的是和产品还有设计的会,天天对需求,对完需求对进度,对完进度对数据。数据好的时候领导说好,数据不好的时候就问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那些用户,他们想干什么我摸不透。"
她说"摸不透"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最后什么都没做,就收回去了。
"你刚才说你朋友建议你来的。你哪个朋友?"
"大学同学。叫刘芳。我们关系挺好的,以前经常一起吃饭,最近她老说我状态不对。"
"怎么不对?"
"就……不爱说话了呗。以前我们吃饭我能说一个小时不停,现在就坐着听她说,说完了我就'嗯''哦''是吗'。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那我现在就这样呗。她说你去看看吧,我说看什么,她说就那种……你知道吧,心理医生。我说我又没有病,她说不是那种病,就是聊聊。"
"然后你就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我就来了。"
"你自己想来吗?"
她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之前长,大概有五六秒。
"不知道。"她最后说,"可能想吧。也可能不想。就是……想来试试。"
"试试。"
"对。反正也不花钱,我朋友说她认识你,说你人挺好的,让我先来聊聊。聊完觉得没用就不来了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但右手又开始动了,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背是直的,肩膀是收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但那个眼神又好像不是真的在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她需要给出反应的物件。
"你觉得空。这个感觉是真实的。"我说,"不需要它严不严重。"
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好像在消化这句话。消化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上没有任何装饰,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嗯。"她最后说。
就一个字。但她说完之后,肩膀好像松了一点点。不明显,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但我觉得是。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十分钟快到了。
"今天先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
"好。"她站起来,拿包。动作还是很得体,摘包的时候包带绕了一下,她理了一下,然后挎在肩上。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我。
"其实我挺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但她拉门的那只手——我看见了——手指在发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她在发抖。
"嗯。"我说。
她笑了一下。跟进门时一样的笑。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外面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钟在走,卡塔,卡塔,声音很轻。
她来的时候笑着的。走的时候也笑着的。五十分钟太短了,你只能看见水面,水底下的东西得等。
她说"一直都有"。一直觉得空。
今天不碰。下次。
我把杯子收过去洗了。杯壁上有一圈喝过水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用手指蹭了一下,把那个痕迹洗掉,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我妈。又一条消息。
我没拿出来看。
明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