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刚才说'又来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又来了'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指节有点发白。
"可能就是……我不够好吧。不够懂得感恩。"
"你觉得是你不够好,不是她打太多了。"
"不是……"她想反驳,说了一半又咽回去,"我不知道。可能两个都有吧。她打得太多了。但我也确实不够好。"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爸妈怎么说的?"
"很多吧。记不太清了。"
"随便说几个。"
"比如'你看看人家小明,考第一名,你呢'。'你看看人家小红,多懂事,你呢'。反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从小到大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里。"
"还有呢?"
"还有'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你以后能干什么,去扫厕所吗''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嫁人了也别指望婆婆会喜欢你'。反正就是那种。"
"你爸呢?他说什么?"
"我爸?他不怎么说。他就是说'嗯''好''知道了'。他说话太小声了。我妈说他的时候他就站一边,声音特别小,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到底说没说。"
"你小时候帮你妈做过事吗?"
她想了想。
"洗碗。有一次。洗完了她看了一眼,说'你这是洗碗还是和泥'。让我重新洗。我又洗了一遍,她又说'行了行了放着吧'。然后她自己重新洗了一遍。"
"你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没什么感觉吧。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看她把袖子卷起来,把洗洁精挤在水里,把碗一个个刷干净。我就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呢?你还帮她洗碗吗?"
"会啊。当然会。"
"你帮她洗碗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吗?"
"心甘情愿的。"她打断我,"她是妈妈,我帮她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但你刚才说那个感觉。站着看她洗碗,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了想。
"那个不一样。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重做我做过的事,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做什么都没用。我做一遍她还得重做一遍。我做得再好她也不满意。"
"你爸妈从小到大说你不够好。"
"不是觉得。就是不够好。"她说,"这是事实。我不够好。"
"你觉得这是事实。"
"嗯。"
她说完这个,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颖。"
"嗯。"
"你爸妈从小到大说你不够好。他们还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够好的事。"
她想了想。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说,"我大概上初中吧。那天晚上我发烧,三十八度多。我妈带我去医院挂水,挂到半夜才回家。到家都一两点了。我妈一路上都在说,'你看看你,身体这么差,动不动就生病,你看看人家小孩怎么就不生病'。"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发着烧,坐在电瓶车后面,风很大,我裹着她的外套。她一边骑车一边骂我,说我浪费她的钱,说我不省心,说我让她操心。我就坐在后面听着,头晕,眼睛睁不开,但耳朵还在听。"
"你爸呢?你爸那天晚上在干嘛?"
她顿了一下。
"在家睡觉。"
"睡觉?"
"嗯。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第二天早上他才起来,问了一句'去医院了?'我妈说'去了',他说'哦'。然后他就去上班了。"
"他没问你怎么了?"
"没有。"
"你当时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吧。习惯了。我爸一直这样。"
"习惯他不管?"
"嗯。习惯他不管。"
她说完这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走,脚步声远了。
"苏木,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跟我老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
"隔了一堵墙。"
"嗯。我在墙这边说话,他在墙那边。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他也不告诉我。"
"那你怎么办?"
"我就说大声一点。"
她说大声一点的时候,我动了一下。但我没接。
说大声一点。如果对面是墙,你喊破嗓子他也听不见。
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今天到这里。下周见。"
"好。"
她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直接推门出去了。没有回头,没有停。
我听见走廊里她的脚步声,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说"我也在找不说话的人"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的,是我自己的。
我妈每天也打电话。
我没说过。从来没有在咨询室里说过。
晚上九点,我坐在书桌前写咨询记录。
写到周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今天说了两个东西。"看妈妈脸色"是过去。"我也在找不说话的人"是现在。中间有条线,但她还没看见。
我在本子上写:下次——她老公的沉默和她爸的沉默,不急着放在一起。等她自己发现。
茶凉了。我又倒了一杯,烫嘴。
手机亮了。我妈发来消息:"今天吃了什么?"
我回:"吃了。"
她回:"少吃外卖。"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
记录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站起来去倒水,路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里有一户人家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
我妈今天没打电话。就发了消息。
我站在窗户前,想了一下。如果周颖的妈妈每天打两次电话,她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我把窗户关上。
明天还要见周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