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我写的那些不舒服的感觉,有好多都是重复的。"
"重复?"
"对。比如我妈的'你吃饭了吗',每次写都是胸口闷。我同事说好看,每次写都是胃紧。我老公说让我收东西,每次写都是肩膀缩。我发现我每次都是同一个反应。同一个人,同一句话,同一个地方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
"我就想,是不是问题不是他们说了什么。是我这个地方本来就空了一块。他们一戳就戳到了。"
"你觉得那块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我在找。"
"怎么找?"
"就……写。"她说,"写多了好像能看见一点。就是那种——你觉得这里不对,但你不知道是什么。你就一遍一遍地看它。看久了,你能看见一个轮廓了。"
"什么样的轮廓?"
她想了想。
"像一个……小孩?"她说,"就是很小的小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大人在旁边说话,说什么她听不懂。她只知道她要是不做点什么,大人就会生气。但她不知道做什么。她就站在那里。很害怕。"
她说完这个,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小孩是谁?"
"是我吧。"她说,"可能是小时候的我。"
"你想对她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想说……"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说,你可以不走那条路。"
"哪条路?"
"追着一个人跑的那条路。"她说,"你不用追。你站在那里也可以。"
"苏木,你有没有重复过什么?"
她刚才问了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回答一下。
"有。"我说,"但我现在不能说。"
她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就是真的了。"我说,"真的话就得面对。"
她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能说?"
"不知道。"我说,"等我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会说的。"她说,"我觉得你能说。"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吧。"
"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笑,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凹下去的印子。
她比我勇敢。她已经说出来了。
而我还在躲。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我妈。
"周末有空吗?给我打个电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周末我没空吗?有。但我不想打。
我回:"最近有点忙。"
她秒回:"忙什么?"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去洗杯子了。
周颖花了三十五年学会了一种模式。我花了多少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跟她的模式不一样。她的是追。我的是躲。躲得远远的,打电话还是那四分二十三秒。
有什么用呢。
我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我给周颖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个日记继续写。不用给我看,你自己记着就行。"
她过了一会儿回:"好。"
又发了一条:"苏木,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我回:"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追着我老公跑。他不回应我,我还是追。我妈骂我,我还是打电话。我是不是有病?"
我回:"你觉得呢?"
她过了很久回:"我觉得不是病。是我不知道不追是什么感觉。"
我又回:"现在呢?"
她回:"现在我一个人住了。有时候他不回我消息,我也不追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累了。"
我把这条消息存了。
累。这个字很重要。
我站起来,去倒水。热水壶里的水还有一点,烫嘴。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衣服还在晾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周颖一个人在六楼。每天爬楼梯。每天写日记。每天看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
她在学。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学。
手机又亮了。我妈。
"你小时候也这样,不爱说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小时候什么样。我记得一点。不多。
我记得她每天早上叫我起床。声音很尖,很响。我缩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她就站在床边说,一遍一遍说,说到我不起来不行。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要起来。起来干什么。就因为她叫我起来了?
我不知道。
我记得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什么没用。所以我不说。
就像周颖的老公。不说话。
我和他一样。
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我妈。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个字,回了:"嗯。"
她秒回:"别老说嗯。"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去洗杯子了。
周颖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我想对她说,你可以不走那条路。"
我可以吗?
不知道。
杯子洗完了,倒扣在桌上。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影子看不见了。
今天到这里吧